这个季节,满世界就剩下一种颜色了。到处都是绿。街道是绿色的,行道树的叶子厚厚地叠着,把天空剪成细碎的碎片;花园是绿色的,草坪、灌木、藤蔓,一层一层地铺开,像谁把颜料桶打翻了;就连河道也是青绿的,水面上浮着藻,岸边垂着柳,倒映在水里的天也跟着绿了。人走在路上,仿佛被泡在一杯淡淡的绿茶里,走不出,也不想走出。
可田野却由绿变成了金黄。那金黄不是一点一点来的,是忽然间就铺满了。昨天去看,还是青的,带着点儿黄边,像刚上妆的新娘,腼腆地低着头。今天再去看,已经黄透了,黄得坦荡,黄得理直气壮,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麦子都商量好了,一起换了衣裳。那颜色浓得化不开,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像谁把一桶金色的漆,哗地泼在了大地上。风一过,整片田野便摇晃起来,金波万顷。
麦浪翻滚,听起来如排山倒海。风从南边来,从淮河的方向来,带着水汽和远方的消息。风一过,整片麦田就活了。一浪推着一浪,从地这头涌到地那头,像大海被搬到了平原上。那声音沉沉的,厚厚的,是千万根麦秆一起弯腰、一起起身的动静。站在田埂上听,心里也跟着起伏,像是自己也成了这片麦浪里的一株,被风推着,被阳光照着,被土地牢牢地抓着。有时候风大一些,麦浪便汹涌起来,哗哗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地平线上奔跑。可它们跑不出这块地,跑不出这片金黄,跑着跑着又回到了原地。它们被困在田野里,就像我们被困在岁月里,怎么跑,都跑不过时间。
麦穗开始弯下了腰,好像是对哺育它的大地投下最深情的一眼。那一弯腰,沉甸甸的,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雨、整个夏天的光都扛在了肩上。穗粒饱满,挤在一起,密密地挨着,像是怕走散了似的。有一根穗子低得快要碰到地面了,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泥土说悄悄话。这时候的麦子,已经不是青涩的少年了,它们是劳作了大半生的老人,弯下腰来,跟自己的来路做最后的告别。每一粒麦子里都藏着一个清晨,一个黄昏,一场雨,一阵风。它们从一粒种子开始,在土里闷着,在黑暗里等着,憋足了劲往上钻。钻出来之后就开始长,开始绿,开始分蘖,开始抽穗,开始灌浆,开始变黄,开始低下头。这条路走了一百多天,每一步都是被太阳推着走的。现在它们终于走到了尽头,把一生积攒的东西,都装进了那沉甸甸的穗子里。
远处扬起了烟尘,那是收割机在作业。机器的轰鸣声隔着一里地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像大地在咳嗽。烟尘升起来,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柱金色的香,慢慢地升,慢慢地散。麦子一排一排地倒下,被吞进机器里,出来的是光秃秃的秸和饱满的麦粒。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让人来不及伤感。才一会儿工夫,一片麦田就空了,露出深褐色的土地,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终于被脱了下来。收割机走远了,拐过一道田埂,又拐进下一片金黄的麦田里。机器后头跟着一群麻雀,扑扑楞楞地落下来,啄食那些散落的麦粒。它们不贪心,啄几颗就飞走,过一会儿又飞回来,像是跟这片土地签过约的,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收一笔利息。
一年一度,黄金铺地,老少弯腰的时候到了。
村头的老槐树下,已经停好了几辆三轮车。男人们戴着草帽,女人们裹着头巾,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捡拾散落的麦穗。有一年我也捡过,跟在母亲身后,弯着腰,把那些被机器漏掉的麦穗一根一根拾起来。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要弯腰,只记得麦茬很扎手,太阳很毒,母亲的后背被汗湿透了。后来才明白,每一粒麦子都值得被捡起来,因为它们是大地给我们的,而大地从不亏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