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殿中一张玉石海晏河清屏风后,服侍掌门宽衣的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应无患。
白卿云上身着薄雾白纱浴衣,姣好匀称的身形隐约可见,此衣入水即溶,不过是焚香后入水的形式而已。
而他身前的弟子,解着他穿在浴衣外的下裳系腰已有许久了。
“为师可以自己来。”白卿云垂眸瞧向忙碌的弟子,语气并无责怪。
用来祭祀的服饰自然华丽,上衣倒是宽松易解,却是那一串串缠绕下裳腰带的金铃,穿脱都非易事。
他虽是让应无患陪同,可也只是怕万一昏厥难醒,并未真要这恭顺的徒弟服侍更衣。
应无患拦下他助力的手,轻声关切道:“师父若是累了,就坐下休息一会吧。”
白卿云垂眸看着跪坐在他身前,目不斜视的徒弟,这人今日格外勤勉,一路相随,安静陪伴。
就是此刻,一双眼睛也只盯着手中的铃铛,系腰的结,连抬头看自己一眼的都不曾。
“也不至于,站一会都不成。”白卿云的气色并未因此地灵气恢复半分,浅淡的唇色微微开合,仪态极为端庄。
他抬眼看向前方。
宽逾八丈的汉白玉浴池,四角雕塑瑞凤衔珠,灵液自瑞凤的兽身缓缓推动着四颗灵珠滚动,注入池中,灵雾氤氲,就是不知水温,这浩瀚灵力也足以让世间修行者一见就欲浸入池底。
可他偏就没听到应无患一声赞叹,稳重的,就像根本没看见一般。
“你要与为师一起下水吗?”白卿云声音一轻,就连水声都能压过他些许。
这话于他着实平平无奇,不过是师父将自己享有的一万分给弟子万一。
可他垂眸一瞬就瞧见,应无患手一抖,自己腰间的绳结就从徒弟指间滑了过去。
眼见徒弟的手指该是不小心,碰在了自己的下腹。
白卿云不知怎么的,心绪又乱了,魔气所致的重伤逮着机会就夺了他的力气。
他出口便是全无耐心的催促,又因虚弱,柔若春风,“你,快些。”
“师父再等等,弟子,慢慢来。”
应无患一滴热汗滑落脸颊,手劲一下失了分寸,竟是将一整串金铃扯落,霎时激起丁零当啷一地。
这种有灵力的细碎声响,仿佛山谷中的回音震荡。
白卿云的神魂脆弱,再支撑不住。
他双手从倔强掐紧应无患的肩,勉强维持站姿,到腰间蓦然外裳松落,双臂滑落到徒弟背后,也不过两息。
好在应无患起身接得及时,倒是没让他现出更多狼狈。
白卿云跌落得意外,冰冷的唇不慎蹭过弟子微热的耳朵,他一时脸热,掩面在人肩上,双手无力虚抓了抓对方后背的衣衫。
却是不用弟子回答,只能依靠对方的力量一同下水了。
白卿云呼吸沉沉在弟子耳边:“扶我下去吧。”
两人踏入水中后,白卿云立刻向着一边层层玉阶指了指,也是多年师徒,毋需他多言,应无患就能会意,扶他靠坐玉阶上。
“说说话吧。”白卿云一触到玉阶,就冷得轻颤一瞬,已是无衣衫在身了。
水面高至他肩颈。
他见应无患闭目抿唇,不欲回话的模样,握住对方手臂轻轻向自己这边拽了拽,这一拽分明极轻,却见徒弟一瞬近到眼前,蓦然间倒像是他有意将人拉进怀里了一样。
白卿云呼吸一滞,迎面对上一双暗金色的眼睛,这眼中沉稳仍在,却隐隐约约镜面一般照出自己腾起了红云的脸。
“你,不是该和为师说说话吗?”白卿云身在水中,竟突然口渴了起来。
“师父想听什么?”应无患身体一沉,单膝跪上台阶,一手撑到他肩旁岸上,“师父扶着弟子的手臂,能舒服些。”
白卿云瞧着眼前人,瞧直了眼,他本应该苛责一番对方衣衫未解就与他共浴,这极不符合他平日里好干净的心性。
可此刻,他竟是有些庆幸有这一身黑衣的存在,不然……
“你随便说些什么,什么都好,”白卿云当真扶上了应无患的手臂,脸却是别过去,不再看着徒弟的眼睛,“为师让你同行,是为了维持清醒的。”
心乱如麻,乱麻难理,冰冷的灵潭都似滚烫的汤水,补得人气血乱行。
这心情他不曾有过,可并不糟,至少没糟到一心禁欲的人想逃离此地。
“师父为何一定要听林师伯的安排?”应无患惑人心跳的声线,温柔,却半点没有晚辈的恭敬,倒像是个成熟男人在质问自己什么亲近之人,“弟子是说祭祀的事。”
白卿云眼睫微微扑扇,他不太听得出这怪异的语境,若要类比,大概就像小时候江溯之哭闹问他为什么先吃了林元宗的橘子。
“这话是酸的吗?”白卿云下意识提了一句。
这“酸”还是他儿时听林元宗评价江溯之的。
“师父,您是看了哪本书……”开窍了吗?
应无患险些出口,他喉结滚动,瞧着师父因衣衫渐溶,已然完整露出的雪白肩颈,竟是喉间火烧一般干涩,只觉热意上下窜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