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患气白卿云到如此程度,却是在他忍无可忍出手的刹那,守着徒弟礼数,跪了下去。
只见白卿云那一掌要将逆徒击退出屋外的灵力,正正好被这人跪下的动作避开了,“轰”的一声,竟是击在隔绝里外屋的屏风上,只将那一幅好山水化作齑粉散了去。
应无患双眼圆睁,许是怔住了,语气多少有些伤情,说:“你这一掌真能打死我的。”
白卿云一击出手,整个人都失了力气,柔软地倒回到床面上,侧躺着,呼吸都似濒死的重喘。
他指着应无患,道:“我说了,你别这么自信,我会,杀了你的。”
“师父。”应无患眼眶登时红了。
“你没有师父了,你已经,被我,逐出师门了。”白卿云闭目一瞬,从那双伤心的眼睛挪开视线。
“还没有的,我与师父有承诺在先,师父重诺,不能这样敷衍了事的。”应无患声音已是悲伤至极,能将一句话说完整,而不是如他一样断断续续,不过是体力好过太多而已。
白卿云无情回道:“我从未,与你许诺,不离不弃。”
“可你说过,”应无患骤然神色坚定,“你说我若违背拜师誓言,便要废我根骨,罚我鞭刑,逐出山门,永绝仙途。”
白卿云眼见应无患取出一条电光缠绕的鞭子,今夜第一次向着自己的病榻靠近,那双眼睛紧紧盯牢,半点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师父,你下手吧,我今日来,我就是要请你践行承诺,如此,我也不会再执着了,”应无患看着他的眼睛,固执地将鞭子递到他的手里,“我说过,你如果不爱我了,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带你下山,给你鬼气覆体,是为了救你,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你想要我说什么?”白卿云握住鞭子的手都在抖。
“你当真能无牵无挂,活埋入土吗?”应无患悄悄将手覆上他的手,将他细碎的颤抖温暖安抚在掌心,“我将江师叔绑在半山腰,我问清楚了太清仙宗的掌门死后会去哪里,你曾经想要撕裂灵魂,是因为你知道,一旦入了地宫,神魂禁锢,就连鬼差也无法带你离去。”
“你……”白卿云一时真是不知该骂应无患绑了人,还是解释自己对人动了情却从未说出死后不入轮回的真相。
“卿云你自己都有在瞒着我的事,你我就算于这欺瞒两清了,好不好?”应无患陡然起身,将他执鞭之手按到枕边,单膝跪上被面,整个身体压了下去,“我给你再用厉鬼固一次魂,你是清醒的,你能看见,我是不是在骗你。”
“放开我!”白卿云挣扎起来,“不许再用那种东西碰我!”
“我也是那种东西,”应无患一下将体重压下,埋首在他耳边,“我也是这皮囊里的鬼气,我忽然发现自己应该也不是个生灵,我能看见鬼差,我能驭鬼战斗,可我并非修了鬼术,这是我从夺舍醒来后,唯一发自本能,能保护自己的力量。”
“你明明是……”白卿云想说龙,却是倏然发现应无患并未发现自己知道了这身份。
“卿云,我是龙,我报复林元宗,我问心无愧,”应无患脸贴着白卿云的脖颈,眼泪给他颈上蓦然添了些温热湿意,“我伤害过你,并不是玩弄感情,我真的爱你,可我在清楚这份感情前,我曾不止一次试图从你心脉拿走我的龙珠。”
“八年前?”白卿云竟是难以将这头哭泣的大猫从自己身上推开,有些烦恼,有些不忍心。
他如今明明已知应无患是龙,却总感觉这家伙像猫。
像龙像猫,该不是一头睚眦?
“是,八年前,从陈府回来的夜里,你为试验来日救我的法子,吐血昏迷,可我……”应无患声音哽咽。
“可我,明知你好,却毫不犹豫要杀你,我已经将龙珠抽离了你的心脉,却听见你喃喃着什么话,我没有听清,可你那一刻忽然就将龙珠收了回去。”
“所以你不杀我,不是幡然醒悟?”白卿云道。
按照从前应无患编谎话的能力,完全可以说是不忍心。
可应无患却是实言道:“我是无力与你抗争,才被迫晕倒了过去,就是在做你徒弟的那三年少年时光,我也不止一次对你下手,我不想再骗你了,我没能力的时候一次都没留手,有能力的时候却一次都不忍心。”
应无患将手抚上白卿云的心口,呼吸渐渐有些暖意,“我自认对你是个罪人,但我万分肯定,若是你心脉处的东西曾让我不顾仁义对你痛下杀手,当我只把它当成护你性命的东西,我甚至对它能守护你而感激,我产生这样情绪的那一天,我已经明白,我是真的爱上了你。”
白卿云与应无患是有亲密行为在先的,就是听上几句真诚动心的话也不可能全无感情,更何况此刻二人这样交叠的姿态,暖在自己心口上的掌心,怎能让他丝毫没有反应。
“你先下去。”白卿云眼中波光粼粼。
“我不,”应无患像一只受了打击的大猫,就差对着人呼噜噜,哼哼唧唧,“我那么难才爬上这里。”
白卿云一把推开这自信到以为几句话就能他消气的男人,却又耐不住这人说不要脸,就半点不讲理,一次更比一次黏得紧。
“你太重了,”白卿云本就命在旦夕,哪能与人这样置气,声音是越来越轻,“还想再挨一次打吗?”
应无患道:“打吧,你怎么拿屏风出的气,就往我身上再使一回,我若是吭一口气……”
白卿当真一掌就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