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翌日午后启程的。
白卿云着意要应无患带上了江溯之和江清月。
话里的意思是自己已然命不久矣,既然是应无患在这关键时候还执意要去的地方,必是会对稳固魂魄有用的地方。
江清月复活不久,一同前往也能沾些好处。
白卿云的意思,在这明净峰四人这里便是不可拂逆的存在。
只是他自己病体孱弱,打从离开太清仙宗就一直在昏睡,一路上都没有醒来过。
来到龙栖谷。
应无患抱着白卿云在怀,看了一眼此地就是在午后阳光照耀下都散不去的死气,半步不曾犹豫,领着身后二人走了进去。
眼见这越往山谷里走越浓郁的鬼气,已是让江溯之二人瞧不清路了,应无患却是头也不回,脚步坚定。
江溯之到底多年来是长辈,再怎么沉得住气也得问问:“无患,你师父修正道心法,如今这病重的身子骨,到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来,不会撑不下去吗?”
“他不剩几日了,”应无患止步,垂眸瞧向怀中沉睡不醒的爱人,眼神温情,“若我不能保住他的命,至少在我找到复生的法子前,我得保住他的魂。”
“人越是接近死亡,越是与鬼气融洽,”应无患转过身来,看向那一对师徒,无甚情绪,“江师叔不妨起来走动走动。”
江溯之一愣,“我这残躯如何……”
却也是一试便知,扶着轮椅轻松站了起来,虽谈不上健步如飞,可来回踱步已是不难。
“怎么会?”
“我用鬼术牵动灵魂治过你的腿,想必林元宗为了构陷我害你,在我走后加强了不少你腿伤的魔气,如今你在鬼气浓郁的地界又能行走,就是我曾治疗你腿伤最好的证明,此事,我不曾欺骗卿云。”
江溯之克制住心中喜怒交织,遗憾看向昏睡的白卿云,道:“可惜你师父看不见。”
“他会看见的。”应无患言罢,更向山谷深处走。
前方不远处,隐约现出一个村落,应无患带着几人进了村子,只待看清了这些村民浑身死气后,便问询了几件要事。
方知这些人便是林元宗所说被恶龙祸害的村民。
可这些村民言之凿凿,非是死于龙的出现,而是在屠龙之人出现后,被灭了村。
若是没有前方地裂溢出的鬼气,如今这些魂灵早已没有意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尔等误了轮回十一载,若我再能见到鬼差,可尽力一试问他们能否送尔等去轮回。”
江清月蓦然打断,一脸的天真,道:“我当初在永城就听你说起过鬼差,原来人死了还能有人引路?”
这鬼差轮回之说打一开始就是在应无患,白卿云,林元宗之间说起。
就是八年前在陈府那夜,白卿云对鬼魂之说也只是一知半解,当时是说,他在重伤之前从未听说,可看见了,好像一瞬就懂了。
“所以这些与鬼有关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跟着我一起出现的?”应无患低声道。
“患哥?”江清月疑惑轻唤。
应无患蹙眉却道:“这世界根本不可能是真实的。”
答案就在龙出现的地裂处。
应无患将白卿云在盘古城收集魂魄的冰球交给了江溯之。
交代道:“这些魂魄是我师父拼命救下的,我没有心力再一一去寻他们的身躯了,你放他们出来,告诉他们还活着,你有耐心,能一个个说明白的。”
“你要去哪里?”江溯之会过意来,“你要带你师父再往前去?他们不是说了,那地方就连林元宗都靠近不得。”
“我就来自那个地方。”应无患留下这一句,便不再理会这些人。
或许让林元宗靠近不得的不是鬼气,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越往深处走,越是脚步沉重,此地已是无人之境,旁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中,唯有他一双暗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你什么时候醒来?”应无患问着话,渐渐将怀中人抱紧,“你是不是也学会骗我了?”
这空谷中唯有他一人的声音。
就连江清月灵魂刚刚复生,都能在一入山谷找回好气色。
可偏偏只有白卿云,不仅沉睡不醒,就连身体都越发冰冷了。
应无患悲伤情切,忍不住自言自语:“你说得对,我太自负,怎能以为你七日就原谅我了,可我真的以为你能原谅我,原来你只是想要我离开吗?”
怀里的人是冷的,无声无息,却在清晰告诉他,那自以为是的短暂等待根本不值一提,最后几日的温暖只为了换一次真正的清净。
再往前走,便是圣童所说的大地裂隙,只有走得近了,才能发现,这充满山谷的鬼气俱是来自这里。
应无患一路无阻到了裂隙边,他自己都不敢再贸然自信能到达的地方,却是靠近得轻而易举。
可他没有半分因自己越来越强大的力量欣喜,只是绝望看着怀里至今不曾苏醒的人。
他一言不发坐在裂隙断崖边,仿佛听不见阴风呼啸的凄厉,感受不到足下源源不断渴求他动用的鬼力。
甚至不敢探知白卿云心脉有没有龙珠的气息。
他已然认命谎话连篇的人就该沦落到一无所有,抱着一个纸人都珍惜的像爱情。
直到一只不长眼的小鬼爬出裂隙,见了恶鬼一样的看见他就避之不及,却是刮起一阵阴风,将白卿云的手吹得搭落在地面。
应无患恶狠狠把那小鬼瞪回了裂隙里。
赶紧捧起白卿云的手擦拭浮灰,却是一眼瞧见那腕上的淤痕,以白卿云的性子,怎可能在纸人身上留下一道自己厌恶至极的伤痕。
这伤痕让人瞧一眼就通体生疼。
是应无患下手不知轻重的证据。
“卿云,你……”
应无患一道魂力探及白卿云的心脉,那里一片死寂,却有一颗金色的珠子感应到魂力便闪耀起来,可这光芒带不来心脏半点生机。
死了便是死了。
续命也得有生魂。
应无患抱紧这身躯,紧瞧着心,却见一抹纯洁雪白的灵光蝴蝶一样挥动着翅膀,扑扇着化了形,化作一个缥缈的人影,轻抚过他满是泪痕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