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管事的并未让他二人在门外等许久,该是白日里睡饱了觉,被那府兵引来时,一身暗红衣衫衬得面色格外精神。
先是打量了他二人一眼,摇了摇头,叹气一声道:“你赶着来送信,也不该抱着个孩子来,城主若是知道你这般不上心,不得赏你一顿板子。”
应无患额头青筋跳了跳,心想着自己这暴脾气还是头一次被别的暴脾气威胁,竟是,有些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扬起下巴,道:“你可知罪!”
“这……”那管事的额上冷汗下来,却碍着什么不敢明说似的,“我这是看着孩子才好心,你,却是偏向虎山……”
这话未说尽,便一转身,算是同意他们入府,领路去了。
此刻白卿云才传音应无患,道:“这是个好人。”
“好人被胁迫了,”应无患扬手一张护身灵符飞到那管事的后背,只见灵光一闪,灵符就没入了外衣,“世间也不是人人都心怀恶意。”
行至正厅廊下,沉默半晌的应无患才招呼了带路之人一声,只在人回头一刹,就剑指直击那人眉心。
那管事的立刻如坠梦中,脚步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此地。
“这是什么术法,我不记得教过你。”白卿云也学着徒弟的手势比划了一下。
应无患浅笑比了个“噤声”,识海中悄然一句,“我会的有意思的东西可多了,以后我们一起慢慢研究。”
白卿云睨他一眼,怎么听都觉得研究的不是好事,便也不再搭腔。
入得正厅。
他二人抬眼就见一女子坐在正位太师椅上,其身后条案供奉着各路仙神,墙壁上一幅虎啸山林的水墨画悬挂正中。
迎面所见算得上威严赫赫,正气凛然。
那妇人发髻高耸,簪着七八支华贵步摇,或金或银,花色各异,着实不怎么搭配。
再看衣衫,鲜红绸缎的料子,上衣金线织就鸾凤一对,下裳马面也是喜气吉利的纹样,该是一件嫁人的喜服。
只看衣料的光泽和皱褶便知,这女子是一位新妇。
也是走得近些,才能凭借幽幽烛火,看清她面上妆容——艳红口脂抹出了唇线画出个笑相,两颊红红并非羞怯,那双瞳孔巨颤强忍着泪的眼睛,半点教人生不出怜爱,只瞧着可怖、诡异得很。
应无患走到距她五步远就不再近前了,眼睛不经意往她身边一瞧,就见两名侍女垂手垂眸,死僵一般着一身陪嫁的红衣,却是有些眼熟的。
白卿云小手戳了戳徒弟的心窝子,提醒他回神,传音说:“先问话。”
“常小姐,这是城主给你的信,请你看完之后,立刻着手回信一封。”
应无患一语惊得在场四人俱是一愣。
白卿云一手扶额,传音说:“你忘记问她夫家姓什么,也可以尊称一声夫人吧。”
应无患回得也快,“我才不要叫别人的媳妇夫人。”
白卿云正想怼他一声“任性”。
就见那妆容诡异的妇人手扶着椅子僵硬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问:“常小姐?城主知道了?要休了我?”
应无患手一伸,气质威严地将信往前一递,半点不似个城主手下来送信。
只冷眼瞧着那女人,一副爱拿不拿的模样。
“不可能,这不可能。”妇人摇头之时,钗环叮当作响,更给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阴森寒意。
她手按住上衣,滑下托起隆起的小腹,眼泪悬在眼眶不曾落下,几次伸手要接,却最终惊恐退后,摔坐在倚上。
“秦夫人小心。”从刚才就面色几番变化,旁观又忍不住要上前的侍女,伸手扶了扶那妇人的手,垂首恭顺,却是偏过头一个劲给应无患递眼色。
应无患叹了口气,也跟了声,“秦夫人小心。”
那秦夫人按紧了肚子,连忙推着侍女的给我听。”
侍女欠身应是,快步来到应无患身前,背对着秦夫人时,竟是笑靥如花地冲着应无患眨了眨眼睛。
举手投足,神色仪态,正是他二人来寻的江清月。
她接信的手有意碰上他的手,却是极显眼地被避开了。
小侍女疑惑转了转眸子,手脚麻利地将信拆开,却见白纸一张,一字没有,讶异地张嘴后简直收不回下巴。
“念吧,秦夫人还等着呢。”应无患催促道。
以白卿云的角度,那封信上写了什么,是半点瞧不清,只看纸背面墨色不显,才传音问上一句,“你写了什么?”
“白纸而已,世人皆会扯谎,等着江清月编,你放心。”应无患又将他抱稳了些。
这一语暗示,白卿云怎会领悟不到,这不过是借着说世人不可能永远真实,来提醒他莫要计较自己的谎言。
白卿云没理,只看着化为侍女的江清月是何等本事,能得自己徒弟如此信任。
“这信,这,夫人莫急。”江清月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念”出些关怀之语。
她一手逐行描画,画出一行,说出一句。
慢了些,却说得那秦夫人脸色好转,可身形依然紧张得要命。
白卿云看在眼里,哪能不知以江清月的修为怎会视物不清,不过是装出些姿态,好以此传递信息。
再看自己的徒弟一眼,就见这人一脸坦荡,似早见惯了师妹扯谎,只差直白告诉他一句,“看吧,人就是这样。”
人就是这样,可又与他何干呢,他不过是不喜欢心上人这样,可显然这人改不了,还强行给他灌输歪理。
白卿云看着秦夫人,看着江清月,看着自己的徒弟,只觉着人轻易被谎言蒙蔽,才最是凄凉,那秦夫人听着好话竟没注意,这封信不过一张纸而已,就是用上枯草写作,也容不下那么些字。
可江清月若是个擅长说谎的老手,又怎会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在意一个人,真的能使人丧失理智。”白卿云心中感叹,闭了闭眼睛。
秦夫人此刻听完信中内容,也将先前应无患不当的称呼忘了个干净,只声声念经感谢上苍,手拍着心口,道:“我,我听过了,替我回话,谢谢城主惦记。”
“既知感恩,还请秦夫人回信,”应无患语气坚决,“城主今夜必须看到你的回信。”
秦夫人蓦然垂眸看着孕肚,指甲掐在衣衫上,抓出些难堪的皱痕。
应无患瞧在眼里,催了声:“还请加紧些,我来回也得几个时辰,若是误了送信,城主或许就在归来的路上了。”
“你等,等一会,这里没有笔墨,我去给你写了来。”秦夫人浑身发抖站起身来,手撑在桌面竟是一个不慎碰倒了茶碗,碎得一地狼藉。
却是顾不得许多,扶着两名侍女的手,赶紧穿过他身侧,急匆匆出了正厅。
待那主仆三人走得远了,应无患立刻抬手抖开江清月念完还到自己手里的信笺,只见那白纸上赫然浮现出一行行字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