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正在秦夫人腹中,我二人不擅鬼术,只能暂保其安全,无法施救,厉鬼凶煞,男子靠近必夺性命,无患师兄,谨慎自身,务必小心,吾安,勿念。”
“字迹倒是娟秀。”白卿云淡淡评价道。
应无患却是反应极快地将信笺引烛火烧尽。
这举动惹得白卿云脸色一阵莫名,轻声问道:“怕被发现了?”
“发现什么,呵,呵呵,我就说这丫头能说谎,你看看,你还为她捏了把汗,她却能随手描画出这么整齐的字来。”应无患随手一挥,就将那信化的灰都散尽了。
“我说的好像是鬼,你反应急切的倒像是人了。”白卿云摇摇头,指尖一动,就将那封信由灰化作了纸。
只不过白纸上现出的字迹不再是女儿家的簪花小楷,而是壁上那幅虎啸山林上的笔迹。
“她胡诌的话,你一字不差都记住了?”应无患说着信,满目吃味地看着人。
白卿云面色冷淡道:“这信于那位夫人已是一种信念和支撑,不就是你说的理应谅解的善意谎言,若是如此,又何必戳穿呢。”
他也未等徒弟品出这话中的深意来,又说道:“你才是想得太多,又说出些酸死人的语气来,我看见她有意碰上你的手都没说什么,只道她字迹娟秀,你倒是慌成什么样子了。”
吾安,勿念。
即使被人避之不及,还淡定如斯,以为人家会挂念。
白卿云看到这句时,想的并不是值得人吃味的情意,而是自己的徒弟若是当年不被纵了任性,真送到江溯之那里,会不会今日也是个心思单纯的,能少了许多烦恼。
就是面对自己的生死,或许也能很快放下。
“你能看出鬼气所在吗?”白卿云问。
应无患点点头,道:“那鬼附在秦夫人腹中活胎,恐怕再不出手驱除,就要将胎灵取而代之了。”
白卿云面色有些为难,道:“若是离体,倒是好办。”
“师父,这么小一点点的肚子,孩子最起码要再长四五个月才能活呢。”应无患此刻语气真是在笑话他了。
白卿云眼神别扭,道:“我如何能懂得生儿育女的事。”
就是人怎么怀上的孩子,他都谈不上懂细节,他前半生修无情道,真是准备和影子过一生的。
“不急,我们以后慢慢懂,”应无患对着师父比了个噤声,眨了眨一只眼睛,悄声说,“看我把那只鬼东西气出来。”
说起气人,应无患可比骗人还拿手。
只见那秦夫人急匆匆赶回来,跨过门槛时,若不是有人扶着,险些要跌一跤。
这人迈入正厅的脚还未落地,应无患问候的声音已至,“好生不要脸的贱妇,背弃婚约,与人私奔苟且,如今竟还不知检点,一身外男肮脏气息未散,竟还敢踏进秦家家门。”
这话音突然,惊得那心绪未定的妇人登时煞白了一张脸,神色慌张,将已然迈过门槛的脚收了回去。
简直不必旁人逼问,就已心虚认了罪名。
应无患眼神示意江清月给人扶稳了。
继续责问道:“常洛洛,你是不是与人珠胎暗结,谎称腹中之子是城主的?”
秦夫人连忙摇头,神色坚定,脚步半分不退。
白卿云一时没明白徒弟的路数,仰头瞧了一眼。
就见应无患游刃有余地一边凶神恶煞骂着人,一边还能温柔传音给他解释道:“看她反应,私奔是真,苟且是真,不过孩子应该还是她丈夫的,我要打击她了,说谎你别生气。”
应无患看着那妇人目光遗憾,语气狠戾冷酷至极,道:“常洛洛,你可知你家连人带狗百十条性命都已被城主所杀。”
“不可能。”秦夫人听着这半真半假的话,即使手臂被江清月攥的死死的,也身形晃悠着,不断回望,双脚却依然扎根地面。
那一只捏着信封的手抖得厉害,还不忘向前递。
“你这信中可是写了虚与委蛇之语?”应无患冷眼瞧着,自然是不会接的。
又从衣袖取出那封白卿云恢复的信,就当作是个新的,说:“城主吩咐,你若期待他回来,这封休书,便不必给你了,可你却一听他返程就急忙离去,只想着再多与那书生快活几日……”
“不!”常氏挣脱江清月,跪地捂着腹部,满面泪水,痛苦不已,“不要杀我的家人,不要杀我。”
“那东西不是人,是鬼,我嫁与城主夜夜寂寞,城主宁宠妾室也不入我的院子,我就是恨不过,就是贪恋了那鬼的情话。”
“他已经死了,就是与我温|存欢|好也断不会有子,这孩子真的是城主的,看上孩子的份上,饶了我的家人,饶了我吧。”
应无患面色一哂,道:“鬼怎会与人相好,你说死了,怎么死的?你要我去替你说情,总得说出点实话来。”
“是,是……”秦夫人口吃了一阵。
“是书生分明活着,与你珠胎暗结!”应无患不给她换气的机会。
秦夫人登时不管不顾,扬声道:“是被我父母打死的!”
应无患倏然冷嗤一声,讽刺道:“原来那书生是个孬种,被你父母打死也无力报复,只知与仇人之女偷腥快活,真是活着下等,死了还得城主替他出手雪恨,何等笑话。”
“胡说!”这一声伴随着阴风平地而起。
鬼魅幽恨之音从常氏腹中涌出,“那些混账都是我杀的,只有洛洛的父母,我留了性命。”
常氏接连受到刺激,又闻鬼语嗡嗡在腹,竟是疯魔一般尖叫着抓乱了头发。
那厉鬼登时穿出她孕肚,青烟一缕还未成人形,关心之语已至,“洛洛,别怕,是我,我没有伤害你的亲人。”
常洛洛哭花了一脸丑陋的妆容,那唇妆怪异融开,只凭来自屋内的幽微烛光照亮,教人瞧不出真实的表情。
她双手撑着地面,身体缓缓后移,只将那厉鬼的身形越拖越长,就似从腹上长出个人来。
直到那诡异的人形,化出一张脸来,常洛洛才看着厉鬼那张温柔的面目,嘴角抽搐着,问道:“我爹娘尚在人间?你为了我,放过了他们?”
那厉鬼点了点头。
也是这一瞬,江清月与另一侍女一人拽住秦夫人一条胳膊,拖行着远离了厉鬼所在。
那厉鬼此刻方知中了计,狠命扑向前方,却是半步难行。
他顾不得缠缚魂体的灵光千丝万缕,痛苦哀嚎着——
“常洛洛,你背信弃诺,你又与人串通一气,你陷我于不义!”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秦夫人那疯样在摆脱厉鬼后登时理智了,拨开面上乱发,指着厉鬼,斥责道:“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你死了就该去轮回,杀了我常府的下人就该下炼狱,我不过是被你哄骗了。”
她转头又看向那厉鬼身后控制法术的白卿云,全顾不上一个孩子怎会有这样的力量,这一瞬感激的眼神化为恳求,又看向了应无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