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玉般的牙齿紧扣住脖子。奈落既不闪避也不抗击,毫无反应地任她发洩。她的撕咬越来越深越来越狠……伴随着身体剧烈的抖动,铺天盖地的悲伤如山洪般倾泻而下,将桔梗淹没。
悔不当初。
记忆如此清晰地在眼前铺展开来——在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裏,被火灼得面目全非的男人躺在山脚,双腿扭向不可思议的方向,只剩下一口气。
是她将他带回安置在山洞。擦拭血迹,包扎伤口,汤水调治,精心照料。
救他回来的第一个晚上,他垂垂待毙。她在他身边守了一夜,听到很多诡异而凶狠的呓语。本以为他会在狂乱的梦魇中死去……谁知第二天清晨,靠在山石边睡眼惺忪的桔梗却感到有刻毒的视线朝自己投来——他醒了。
这可算一个奇迹。
他醒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我是谁?”
桔梗摇摇头。
“我是鬼蜘蛛……”男人的声音是刺耳的沙哑,伴随着恶意的笑,听来有种分外渗人的味道。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伴随着“鬼蜘蛛”三字的出现,身畔的女人一定会大惊失色尖叫着逃离这阴暗的山洞的狼狈模样,她会用整个余生忏悔自己曾救下一个无恶不作的魔鬼……
她会的。
然而这一切,始终未发生。
他的名号让她毫无反应,只是淡淡地调着手中的米汤。
她的面孔安静平和,修长的手指白得透明,如一朵垂兰。
“喝吧。”她将手中的米汤吹一吹,递到他嘴边。
痴痴地望着眼前的女人,鬼蜘蛛的脑海中像有一个世界轰然倾倒。
“女人,你叫什么?”
“桔梗。我叫桔梗。”
因缘的齿轮在这一刻嘶哑地弥合了……半个世纪天地变色。为了那一声最初的“问名”,他卖了他的灵魂,毁了她的姻缘,害了她的性命。她的灵魂早该安息——却偏偏又被怨恨拉回这个世界,曾经经历死别,又再遭遇生离——要面对今非昔比的人,要接受面目全非的事。要忍受仇恨的摧折,要目睹爱人的疏离……她不阴不阳地徘徊在腐烂的人世,又身不由己——在冰冷的雨裏与她最最憎恨的男人相拥在一起……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让我如此痛苦……”
“奈落!!!”
桔梗的眼泪随瓢泼的大雨汹涌而下。她拼命地咬住他,直到压抑的饮泣变作凄厉的嚎哭……
一生至一死,她第一次哭得如此放纵恣意。只是想不到……是在她的仇敌怀中。
可他却也是最爱她的那个人呢……
她的哭声像锋锐的刀子割开他的身体。拥着怀中的女人——奈落第一次感到他们之间存在的,竟是如此不可逾越的距离。
尽管此刻他们的身体贴得那样近。远观上去,他们心口相贴交颈缠绵,像极了人间任何一对深情爱侣。
事实却——不识鸳鸯是怨央。
奈落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雨势终于弱了下来。桔梗的哭泣也渐渐止住。不远处天际露出一线澄明,细细的风将积云吹散。奈落动动已然在雨地裏泡得麻木的膝盖,揽住怀中的女人慢慢站起身来。
“回去了……”他淡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轻轻拨开粘在脸颊的一簇黑发,奈落腾身飞上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