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无走了。地室裏又陷入纯黑和寂静。奈落的手臂无声地垂下来,松开了桔梗的身体。
“离我远点……”他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伴随着声音中难以自抑的颤抖,奈落的身体向旁边倒下去……
桔梗脱离了他的控制,却感到更深的危险在身周蔓延开来……直到离开他温度高于常人的怀抱她才惊觉,原来整个地室竟如冰窖一般寒冷了。
还有倒在一旁的男人。尽管始终一声不吭,但那骨骼轻微扭曲的声响却十分鲜明地昭示了他的痛苦辗转。
整个空间忽然邪气大盛。桔梗感到胸腹间涌起难以压抑的恶心。只一疏神,便忍不住呕吐。
她掩住嘴巴,将直冲喉头的恶心感艰难地压下。身畔的人对她的不适似有察觉,立刻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桔梗楞一下。自顾不暇时还关切别人吗?这真不像你的为人呢,奈落。
于是冷冷回应:“没怎么。倒是你……你怎么了?”
这反问被推回来,对方立刻噤声了。
他不肯说。但此时此刻,即便沈默也已于事无补。桔梗心中明白了九成,一时间百感交集。
也许就放任眼前的情形继续发展也无所谓。不管神乐回不回来带她走,她都有机会了解这一切的恩怨因缘——即便眼下她虚弱得只能拾起棉花,但要干掉奈落……却也不是不可以。
他亮给她的不只后背,甚至还有死穴。只待她动动手指按上去,一切便结束了。
他带给她的痛苦,屈辱,爱恨情仇,一切的一切……他们会像从未存在过那样——
消失。
“我要他消失吗?”桔梗的心中空空荡荡,这问题让她既不期待,也不喜悦,甚至,她不知道自己会说出怎样的答案。
这可真是没法解释的事情——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他死,没人比她更恨这害了她一次又一次的男人。可到了终于可以得偿所愿的节骨眼儿上,自己又忍不住挂念他死以后自己会怎样。
会怎样呢?
“这也是问题吗?桔梗?”硬生生逼退心中的矛盾,她却只感到烦躁。
身旁的人在此时完全没了声响。如果不是前一刻还碰触到他的身体,听过他的声音,桔梗会怀疑这间黑到不能再黑的房间裏从未有过奈落的存在。但周围越来越浓越来越阴秽的邪气却又提醒她——他还在这裏,只不过……
一种可能性突兀地跳出脑海。桔梗的身体轻微地震了一下。不过剎那,脑海中的想法还未有形成,身体却率先一步自作了主张。
她竟向他的方向扑过去……谁知却只触到冰冷的空地。
桔梗的心霎时冻结。她开始在那片空地拼命地摸索,带着无法自抑的颤抖,她呼唤他的名字:“奈落!”
“你在哪?!”她的声音急促起来,六神无主地朝四面八方张望——却只看到浓浓的黑暗。
然回答她的却只有自己的回音。房间中的邪气如飘渺地烟尘,渐渐落向冷硬的地面。
结局比她预想得还要快地来临了。
桔梗僵直地跪在原地,失神的双眼被漆黑填满,恍如失明。房间裏静得让人觉得自己已经死去……
她忽然抬起双手,掩住自己的脸面。
一声浅笑从指缝间溢出来……继而变作无法控制的大笑。
是的,她该笑。
这是她付出了极大代价才换回的结果。然而不知为何,她的掌心竟慢慢变得湿滑……放肆的笑声渐渐走了音,变作悲苦的呜咽。
桔梗的眼泪如纷扬的大雨倾落。这是她自己也无法明白的情绪。
悲伤从何而来?
她无法自欺囧欺人——那眼泪是为谁而流,她再清楚不过。
只是事已至此,她再不想……不想忍耐了。
呜咽一声高过一声,终于化为凄厉的痛哭……身体被战栗的悲伤洗劫,软弱地抖成一块。
就这样毫无忌惮地宣洩吧……
反正我给你的这些温柔也好,仇恨也好……不是最初,却是最后。
“奈落……”桔梗终于叫出他的名字。
她置身于哪裏也不是的黑暗中,放任自己为害她一世的死敌——却也是最最爱她的男人,锥心刺骨地大恸一场。
而就在此时,她的身后却传来一股弱弱的气息——如果不是感觉敏锐的巫女,十有八九会错过那弱到微不可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