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乐逃走后的地室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中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在喘。又隔了片刻,地室中忽然传来重物挪动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更大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涌动——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撞击翻滚,夹杂着血肉撕裂时裂帛般的轻响,房间裏怪异的腥味顿时浓重起来……
然此时的桔梗却只是匍匐于地,陷入重重昏迷。
再醒来时,头枕的是一个肩膀。她甚至不用睁眼便知道自己挨着的身体是谁的——那令她厌恶的气味以及……
温度。
他永远是那么热,使靠近他的人感到蛛丝附体般的粘腻。
桔梗发出轻声的嘆息。
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奈落轻轻垂下头:“你醒了……”
桔梗张开眼。因为近,才能在深重浓黑裏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于是本能地闪躲,可虚弱的身体却只有冰冷麻木的反应。
“你居然提前覆原了吗?”她放弃了想要逃离的打算,反正再狷介于此也没什么意义。“看来真的是与众不同的半妖呢……”桔梗唇间漾起浓浓的冷笑。
他虽然看不到,但也猜得到。她此时一定又是那种鄙薄厌恶的神情,好像他是她饭菜裏的一条虫似的。
若如果在以前,他肯定又会对这种态度大发雷霆了。但这次……他累了。累得不想和她斗气,吵嘴,赌胜……
他什么都不想。
随她去吧。
奈落一言不发地靠着墻壁。房间裏顿时又再陷入寂静。
桔梗因他的沈默而沈默着。穷追不舍地逞口舌之快从来也不是她的兴趣所在。只不过她始终非常在意一件事——
“他的确是分解过的。他体内应该有某个部分的妖怪被凈化掉了。而眼下他居然可以提前将身体重组,难道说……”一个念头闯入脑海,桔梗的心头重重一跳,不祥的预感像一只阴森的手摸上脊背,带来阴森的冰冷。
“神乐呢?”她突兀地问。
“你担心神乐?”他的一只手臂缠在她的腰间,不似从前那样用力,竟是有些温柔。不过这并不能引起桔梗的註意力,倒是他最终的回答让她松了一口气。“她逃了。”
他特意强调那个“逃”字。
“不过我劝你还是担心自己。”黑暗中,他的下巴向她的头顶凑了凑。“你真的没事吗?”
这浅薄的接触立即引来桔梗很深的抗拒,尽管无法挣脱他的桎梏,但她还是极力向一旁闪了闪。
他对她的反应不以为忤。
“你在流血。”他的手滑向她的小腹。那裏像盘踞着一块玄冰似的散发着幽凉的寒意。桔梗皱眉咬住下唇,齿缝间仄仄挤出一句:“拜你所赐。”
“是吗……”奈落的手掌停在她冰冷的肌肤上,火热的温度熨帖着她的伤处。“那样最好。”他的声音平淡浅薄,毫无情感。
“一直很想知道要你究竟讨厌我到什么地步。到了眼下这个局面,是不是就算极致了?”
一字一句伤人的话语钻入桔梗的耳朵。她麻木地听着,毫无痛感的心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石头。
然后在他话语尾音结束的剎那,那颗集结成块的心再乍然崩裂开来,血花四溅。
太恨一个人或太爱一个人,都会使人陷入毫无自尊毫无底线的极端处境。好比眼前缠绵相拥的男女,彼此各有极致大爱大恨,可说出的话和做出的事,却变得殊途同归,别无二致。
桔梗愤恨地转过头,动用全身的力气,朝自己身后依靠的肩头重重咬下去——她还记得他颈下的伤痕,含有强大怨念的伤害,永远不会愈合的痛楚……
她的牙齿切进他的身体……
骤然停住。
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又咬人。”他淡然地,“觉得我好吃?”
桔梗的嘴唇贴着他,对他半似调侃的反问根本没听进去。她放弃了前一刻心中还汹涌不堪的报覆心,一种更加覆杂的感觉攀上心头。
“你……”她抬起头,惊疑不定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你……舍弃了一部份身体就重组了?”
奈落不答。而这无声的沈默恰恰已是最好的认可。桔梗垂下眼睛,静待半晌才低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