匍匐在地板上的桔梗毫无反应。神乐侧目盯她半晌,终于还是决定先拿回自己的心臟再说。于是迈步朝裏间走,谁知刚走几步便踏上一块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一片碎掉的肉块。
没有人比神乐更熟悉那是什么。仿佛心头被大锤重重抡过,神乐如遭电击般跳跃着向后推开,执扇的手掩住嘴巴,整张脸霎时间毫无人色。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片肉块,看着它一点点蠕动着——此时有更多相同的物事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伴随一阵窸窣的声响,地板上慢慢集结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伴随着这轮廓的逐渐完整,一双宣红的眼在黑色的刘海下露出来,凶光四溢。
神乐险些魂飞天外。噔噔倒退三步站到桔梗身边,艰涩地开口叫了一声:“奈落……”
奈落挣挫一下,一口黑紫色液体忽然从口中喷出,房中顿时腥气大盛,引得神乐皱紧了眉头。
“扶我起来……”虚弱的声音从奈落处传过来,听上去简直与从前的他判若两人。神乐被眼前这副惨状震慑得有点惊呆,玲珑剔透的心眼儿裏不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看样子,他不像是假装的。”虽然心裏这样想,但也终不免疑惑:“但谁又知道呢?这家伙是作伪的本事高超,轻举妄动终究会害了自己。”
想到这裏,神乐决定还是保守一些,先接触他观察一下动静再说。
于是顺从地走过去,挽住奈落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啧啧!”小心翼翼的避开他嘴裏不断涌出来的黑色汁液,神乐拈起手指不禁埋怨:“你这是怎么弄的!”
“你是看我没死心裏不痛快吧。”奈落喘息着瞟她一眼,虽说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淫威却是尚在,神乐被他说中心事,不免身子一抖。
“瞧你说的。我不是没怎样吗!”
边说边扶起他安顿在床榻上,又为他取来衣衫换上。奈落闭眼躺着任神乐服侍——此时此刻,他体内仿佛有一团烈火忽明忽灭地来回乱窜,灼烧的疼痛剧烈地涤荡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仿佛自己又回到了50年前那个仄暗的山洞……熊熊火焰舔舐着他的身体,莫可名状的痛苦将他撕做一片一片……
没有停止。
不会停止……
他的冷汗流出来,慢慢浸湿了身下的床褥。
“神乐……”他艰难地开口,“你去看看……”
话说到这裏便停住了。尽管是句不完整的句子,但对神乐来说,意义已足够明显。
“哦。”神乐应声起身走到外间,俯下身探查桔梗的脉息——
“她……”她的语气在这裏顿住,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整个房间顿时陷入寂静,连空气似乎也在那停顿之后便凝住了。她久久地註视着眼前这具躯体,半晌不肯开腔。
裏间终于传来奈落微弱的声音:“她怎么样……”
尽管气息不济,语气听上去也像极了他平时暴躁没耐性的模样,但此时此刻,神乐却是心底一片澄明——凝视着眼前依旧不省人事的桔梗,一个邪恶的念头在她心中骤然升起。于是,迎合着奈落的追问,她故意放轻了声调,几分无奈几分惋惜地朝裏间嘆息一声:
“唉!她死了……”
说罢又连嘆气几次,随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碎步朝裏间走去。
“我这是报丧呢!”神乐的红眼睛盯着地面,紧绷的嘴角被抿得有点痛了。她一再告诫自己说神乐你要肃穆点你要哀伤点你要难过点才行呀!好歹也是相识一场,临别时哪能笑着送终呢?
奈落?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因为听到桔梗死讯的奈落虽然表现得宛如隆冬的山脉般冷漠肃静,但他的身体却再经不起这一下了——口中喷出来的液体出卖了他的情绪,伴随着一阵煽心炙肺的痛楚,奈落的手臂忽然重重地垂落在床边。
眼见这一情景,倚在门框的神乐终于再也忍不住,哼出一声冷笑来。
“真是……”
“劫数。”挥扇遮住下巴,她轻声说出了这样的结论。
一缕哀伤夹杂许多覆杂情绪,神乐凝视着奈落久久不肯移开目光。盼望已久的甘美果实此刻就呈现在眼前,她却没有感到丝毫喜悦或得意,倒是相反——在她感觉到他离开的剎那,眼眶竟也有些许升温的湿热,这是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却存在得真真切切,无法逃避。
他的手臂落在床沿,压着一条彩色的床帏——那还是她换过的颜色,他当时笑她说她品味太差,与廉价茶馆中的酒女别无二致。
他说他持家的手艺比男人还差,还总是挑剔她粗鲁,邋遢,没耐性。他说像你这样的女人谁会喜欢?杀生丸?别做梦了!其实除了我,没人肯要你……
“神乐……没人肯要你。”
“我的女人,不就是你吗?”
杂乱的记忆纷杳而来,在神乐的脑海中以飞鸟之姿盘旋不去。仿佛胸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似的,神乐的心忽然抽筋般地痛起来——她骤然露出痛苦的表情,伸手按住自己左侧的胸膛……
悚然惊觉其实那裏什么都没有。
没有。
她记得,她的心一直是在他那裏的。为了夺回这颗心,她费尽心机想要置他于死地。
如今,她成功了么?
神乐呆呆地立在原地,既不哭泣,也不喜悦,她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深思……房间陷入墓地般的冷寂。
——忽然间,就在这样古怪的气氛下,门口处竟传来了不合时宜的笑声,勾回了神乐的神智。她猛醒般地回头朝声音的来源望过去,那笑声又轻又媚,在神乐的记忆裏,大概只有一个人会是这样笑的……
青葵。
“你怎么现在才来?”神乐回过头去,皱着眉头向她抱怨:“什么都结束了,你来拣现成……”
“哎呀神乐姐姐!别这么说嘛!显得怪生分的。”青葵掩着嘴走过来,清丽的脸上虽是笑意盈盈,而眼中却是汩汩流着泪。神乐被她这奇怪情绪吓一跳,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回事?”
“我?”青葵用手背揩揩眼泪,又指指自己的胸口,平淡答道:“没办法吶!就算我不想,但这颗心终究是栓在他身上的。见他变成这个样子,我心痛。”说到这裏她连连喘息几下,又强调:“痛得简直也要跟他去了……”
神乐厌恶地白她一眼,忍不住讥诮:“你快算了吧!他能有今天,不是拜你所赐吗?”
“哈!”青葵笑出来,白得透明的手指按上娇艷的红唇。“我说神乐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好像他死了,你倒成了寡妇——哪儿来的这么多怨怼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其实你我都是一样的,不甘心命运,各自抗争罢了。事情到了今天这步,说来说去也只能怪他自己。他不该生出我——将自己唯一的软肋弃之于世,这本就是自寻死路吧!更何况……奈落他根本不明白,别的东西可以舍,唯有‘爱’这种事,是越舍越多的……”
说到这裏,青葵走到桔梗身边,将她身体翻转过来。
“她怎么样?”神乐看着她的动作,露出探究的神色。青葵一只手握住桔梗的手掌,凝神半晌,终于摇摇头:“不行。她用了太多凈灵之力,尽管眼下我的这具身躯是由她的墓土和骨灰做的,但我毕竟是妖怪,要与她的魂沟通,似乎是办不到呢。”
听了这话,神乐微微蹙眉沈吟道:“这么说来,她并没有死咯?”
“没有吧……我觉得是没有。”青葵边说边托起桔梗的身体,缓缓朝裏间走去。“奈落出手及时,又没有用瘴气伤她,只是用本体吸引凈灵之力流向他自己而已。所以桔梗受到的伤害小了很多。”
“嘁。”这回答让神乐一哂,“搞了半天我们跟的还真是个情种呢!”
“那是当然。”青葵接口道,“我早说他是。”
说罢将桔梗放在内室,距离奈落不太远的地方。又将奈落的身体放正。神乐疑看着她殷勤地摆弄,不禁疑惑:“还做什么?”
“你管我呢?”青葵头也不抬,“你不去拿自己的心臟啦?”
神乐一下被她问住,不禁口齿模糊起来。
“反正已经这样了,我才不急。”
“哦……”青葵点点头,声音裏很有内容。但神乐也无心计较她的揶揄,只是不停追问:“他们已经这样了,你还要做什么?”
“做我想做的事呀!”青葵说着,一手挽住桔梗,又将她另一只手放在胸口。当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她忽然转过头,轻盈妩媚的眼波望向神乐,开口说道:“姐姐,你记得我的能力是换魂吗?其实那并非是单纯把两人的灵魂完全调换。那种事对我来说,终究只是小把戏而已。事实上人有四魂:‘幸、和、荒、奇’……我真正的能力是将人灵魂中所俱这四者有选择地抽离转化……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吧,‘幸’魂司爱。如果我可以将我自己的‘幸魂’与桔梗的互换,那样会发生什么事呢?”说到这裏她微微停住,见神乐依旧一脸迷茫的样子,于是又继续说下去:“你以为,她能和奈落朝夕相处共赴鱼水之欢,真的是因为身不由己心灰意冷或自甘堕落才变成这样的?呵……我想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其实事情的真相不过就是我当初在换魂时将她的幸魂抽出一部分与我调换了而已——这件事只有我与奈落两人知道。只不过那时我刚刚入世,能力还不能完全使用,所以只能抽取转换一点点而已。眼下我羽翼已丰……呵!只可惜,他却没能坚持到最后一刻呢……”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青葵手中忽然发出明烈的蓝光,渐渐笼罩在她与桔梗的身畔。
随着光芒越扩越大,青葵飘渺地声音虚浮地传入神乐的耳朵:“姐姐,你的苦在于你没有心,而我的苦却与你恰恰相反。那种一心苦慕根本不在意自己的人的心情我一分钟也忍受不了了……不过好在今天过后,我终于可以解脱……”
青葵的声音渐渐变轻了,蓝色的光芒也已亮丽到极致。然而就在这“一切已成定局”的剎那,青葵身畔却忽然传来冰冷阴森的语声:“真的解脱吗?我看未必吧……”
伴随着这声音的响起,一条触手已然袭向蓝光之内。一声惨叫忽然从光芒中传出——整团光焰随即骤然熄灭。
青葵的身体在被触手缠上的剎那猛地斜飞出去,而缠上她的触手也在同时化作烟灭。
眼前突入起来的一切让神乐陷入深深的惊惧,她口不能言,身不能移,只能呆呆註视着那背披黑发的身躯缓缓坐起,夜枭般黯红的眼眸正露出浓浓杀意……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就快完结了。
前几天写得有点卡。
等完结之后我会把吞掉的楼补上。想看完整版的同学们我会发邮件给你们。
另外……我这段把boss写得不停诈尸会不会雷到大伙儿……有什么意见尽管提。我是觉得自己把这场阴谋掰得太深了,可能会有读者看不懂的说。不过没关系,我会在修改时系统地补完地,一些鸡肋的情节该pass就pass,一些必要的交代该添就添。
h的部分我也会重新慎重对待的。之前有人提出说h的部分不能过于流俗,会扭曲人物本人的个性和品格,我觉得这建议是很有道理的。
我会想办法将这些问题尽量处理好。
毕竟也是我非常喜爱的cp,当然想尽量呈现给大家一篇值得反覆观看的好文才是真的……
最后感谢一直追文的大伙儿啊!我不一一道谢了!但真的很感激!
**我会抓紧更新。争取完结。
就这样,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