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葵走了。临去时,她倚在门边看着桔梗,像挑衅又像引诱:“反正我可把真相都告诉你了。虽然一下子让你听明白这些事实在有点覆杂,但我想……你该不会想在这裏坐以待毙吧?你好好考虑——如果愿意,事成之后,我还你清白之躯和自由。”
桔梗默然地听着她说完这些话。后者见她半晌没有回应,于是转身飘然离去。
窗外的月落了。黎明前的黑暗让整个房裏变得一片漆黑。桔梗撑着双臂坐在床沿,感到身体深处传来一丝丝连绵不断的软弱。
她回味着青葵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所谓的真相——奈落的阴谋和青葵的阴谋,还有神乐一直渴求自由的小小野望,再加上她自己的仇恨与挣扎……
这不大的院落裏还真是热闹。桔梗冷笑。几个人站不满一间屋子,是非却纷扬得遮天蔽日。如果那青葵说的话是真的——只怕将来的日子更要乱套。但话说回来……
“我凭什么要相信她?”桔梗心中狐疑乱拟地,“从我见她开始起,她就没说过一句真话。那妖精只怕比奈落更会撒谎。她把我送进这火坑又搭救我出去,理由怎么看上去都不想是她突发善心的。”想到这裏,她心中渐渐有了主张,于是覆又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鸟鸣声渐渐乱起来。灰白的窗纸透出青光。桔梗保持着不变的姿势躺在床上,睡颜安详舒展,仿若昨夜惊扰只是梦境,一觉醒来,已然杳无踪迹。
直至天色过午她才开了房门走出去。
信步朝着奈落住所走去,迎面遇见神乐。神乐骤见桔梗,不由得眼神着意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只片刻间,二人交臂而过,彼此不曾交谈一句。
及至上楼进了屋,桔梗迎面看到奈落坐在窗下——窗开着,穿堂风一过,房裏好凉爽。他面向窗外,借着这风吹头发。
浓黑的发湿漉漉地垂着,看样子是刚刚洗过。还有水珠不断滴下来——尽管风势不小,但长发湿重,只在风中微微拂动。
桔梗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这样吹要好久才干呢。”桔梗语气颇认真地,像是在说一件要紧的事。奈落听了也不回头,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在意。
“无所谓。”他淡淡回答,“我又不赶时间。”
“倒也是。”桔梗点点头。与他一同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远处,悠悠地说:“我刚才看到神乐出去。”
“嗯。怎么了?”
“没怎么。”桔梗摇头,随手拈起奈落身后的湿发说:“我只是想,你可以让神乐帮忙把头发……”
“她?”不等她说完,奈落忽然转过头来。他盯住桔梗,黯红的眼睛裏闪过一点光芒,接着她的话茬说下去:“她不趁机勒断我的脖子就算不错了。再说那女人对自己的头发都嫌麻烦,哪会有耐性伺候别人的。我是再不想领教她了。”
一席话说得桔梗垂下眼睛,一直冷漠的表情上居然有浅淡笑意。她一言不发地起身去妆臺拿了梳子过来,覆又回到奈落身后坐下。
先将那些湿漉漉的头发轻轻擦过,再用梳子细细梳理。她托着他的一缕黑发,雪白的掌心沾染上潮湿的痕迹。
她的举动让奈落忍不住要回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别动!”她按住他正要转过来的脑袋,打断他的询问,直截了当回答:“我今天心情好。过了今天,还不知有没有下次呢。”
此言一出,奈落的动作一下子定格了。他依言没有再回头,停驻半晌便回到原来的姿势,任由她在身后打理。
窗外的风扑上脸来,夹带微醺的暖意。尽管城中瘴气弥漫,但还是闻得到世外清新空气中芬芳的气味。
奈落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他问。
桔梗专註地细细梳理着他的头发。被梳齿划过的青丝宛如一匹黑色的丝缎。她洁白的手指抚过那些发丝,指尖传来冷沁的凉意。
“干嘛不说话?”奈落的声音再度传过来,“难道说……还能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喜事儿不成?”
“你别做梦了。”桔梗语声清越冷漠,“是其他事。”
“哦?”奈落的声音饶有趣味:“说说看。”
桔梗的手忽然停下。搁下手中的梳子,她扒住奈落的肩膀,将他的身子扳向自己。
“我见到青葵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眼睛直盯到奈落眼中深处去。
“她说,她找到了让我回到本来身体裏的方法,还告诉了我许多有趣的所谓‘真相’。”说到这裏,桔梗竟露出笑意来,眼波盈盈地对着奈落道:“就为这个,你说……我该不该开心呢?”
桔梗的话让奈落的表情有一瞬间僵在脸上,仿佛一个精致的面具。但这震动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很快他便镇定下来,迎着桔梗的眼神,平静地说道:“你信她?”
“不。我不信。”桔梗很快回答。语气斩钉截铁,但很快她便话锋一转:“不过我也明白,她说的未必全是假话。这种事你该最清楚——多数真话裏夹带少数假话,那种谎言是最难拆穿的。我倒也并不认为青葵说的每个字都是虚言,她的意见也未必不值得考虑。而我之所以还肯来这裏找你……不过是因为我有自己的想法。要说我这一辈子,大概都在上你的当,奈落。所以我也想开了,与其被她骗,不如被你骗。可你们总不能轮着骗我……那我可是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