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细细的流沙,从手指倾泻而出,便再也无可挽回。它不会因为任何状况或者事故有所停留,只会永远不停地转动,转到今天这个日子,正好指到12月24日21点35分,是平安夜。
可是陈诵却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节日的气氛,她合上手里厚重无比的考试用书《会计》,再瞄一眼书桌旁另外厚厚的几大本书目,忍不住就拖长声音惨叫一声:“啊,我真不想活了……”
于雅琴在客厅里被陈诵的呐喊所惊动,推门走了进来,看了看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的陈诵,无比紧张地问道:“诵诵,怎么了?”
陈诵从书堆里发出□□,“妈,我就是想死。”
于雅琴更加小心翼翼地走到陈诵身边,“什么死不死的,胡咧咧什么呢?”
陈诵抬起头来,指了指面前厚厚的一大摞考试用书,“我都看了一个月了,这第一本《会计》也没看多少,我后悔了,真不该报那个注册会计师的考试。”
于雅琴看着书桌上那厚厚一摞,也是觉得任务的确繁重,不由得叹道:“这不是你自己逞能吗?广告公司说辞就辞了,你舅舅让你去博文口腔做财务你也不愿意,自己非说要潜心学习,争取明年把注册会计师给拿下来,这不都是你自己说的?”
陈诵翻着白眼,“王尚开的那个广告公司就是个草台班子,还把我姐都给害了,想起这事儿我就生气。对了,他最近好像转行搞餐饮业了,那天还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捧场,哼,我才不去。舅舅那个博文口腔我就更没兴趣了,我要是去那里上班,转来转去都是自己家里人,简直就成了民营企业的标准样板,整个一家族式裙带关系,那多没劲。”
于雅琴嗤笑道:“那你还抱怨什么?你也没有别的出路了,即便有,也被你自己堵得死死的,好好看书吧。”
陈诵再度趴在书桌上,“那你还是让我去死吧。”
于雅琴哭笑不得,“你和你姐差距太大,要是换你姐参加考试,那肯定特轻松特容易,绝不会趴在这儿惨叫的。”
陈诵还是瘫在书桌上,从喉咙里挤出点儿声音,“妈,我身上流动的是你的遗传因子,我姐继承的是舅舅的遗传因子,这怎么能比?”
于雅琴被陈诵堵得无话可说,骂道:“自己不努力,还拐着弯儿怪你妈?”
陈诵多聪明的人啊,赶紧转换话题,“妈,你说姐怎么在上海待着就不回来了?”
一提这个,于雅琴就闹心,直从鼻子里运气,“别提这个,起初于博文说,让陈朗去看看她的姥姥姥爷,我一想也对,是从来没有回去过,正好也可以散散心。”
陈诵替她妈接下茬儿,“可是没想到我姐这一去,就驻扎下来,还干脆在上海那边的博文口腔上班了?”
于雅琴“哼”了一声,“诵诵,我觉得上海人就是精明,不知道给老大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就晕晕乎乎的,找不着北了。”
陈诵也觉得有几分在理,但又不全在理,想想又道:“除了这个,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比如我姐的难受劲儿还没释放完,释放完就回来了。”
于雅琴沉默了半天,终于叹口气,“诵诵,我和你说,这一个人的幸福指数啊,和什么长相、身材、读书成绩、学历高低或者能干与否,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陈诵疑惑地看着于雅琴,“那和什么有关系?”
于雅琴“唉”了一声,“命啊,这都是命里注定的。”
陈诵哑然,直接给她亲娘上纲上线,“您不是老□□员吗,怎么还相信封建迷信那一套?”
于雅琴正色道:“你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我是过来人,我和你说,你姐的亲娘,比我高,比我漂亮,比我有才气,还是个医生,可又怎么样呢?说没就没了。再说说你吧,你姐长得比你好看,比你聪明,读书也比你厉害,但是她的经历和你不一样,心思也比你重,过得就是没有你开心。”
陈诵愣了半天,拧着眉头接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我这傻人有傻福的命,完全就是学你?”
于雅琴拍了拍陈诵的头,笑骂道:“你就变着法儿算计你妈吧。”可是不知为何,于雅琴心里还是有点儿难过,笑容很快收敛起来,眼角慢慢泛起荧光,“诵诵,我是真替你姐担心啊。她一个人在上海,姥姥姥爷对她再好,可毕竟没有说话的人儿在身边,她心里的憋屈要是不能释怀的话,日子还是难熬。”
陈诵看着于雅琴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心,不由得站起身来,搂着她的肩膀哄道:“妈,你看你看,我说你偏心眼儿吧,你还不承认。你放心吧,我姐我还不知道,她挺坚强的,她的确是那种受了伤喜欢一个人躲着的性子,但她也是离了谁都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挺好的性子。”
于雅琴这才有些释然,“是吗?”
陈诵一握拳,做坚定状,“当然,我姐什么人你不知道吧,那绝对是打不死的小强,而且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陈诵当然没有告诉于雅琴,自己也在安抚陈朗的失恋问题上做出了莫大的贡献,比如赠送自己的拿手改编曲目《分手歌》:“昨日雨疏风骤,今朝一地闲愁,分手,分手,满眼绿肥红瘦。”这首词大概诞生于陈诵与王鑫翻脸之后,却在与王鑫和好之际慷慨赠予陈朗,当然她挥泪大甩卖地附赠了另外一首诗来鼓舞陈朗的斗志:“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不芳草,墙里没了墙外寻,何必要在同行找。”
这回于雅琴总算被逗笑了,但又有些糊涂,“你一小姑娘怎么学得这么贫,满嘴都是些什么词儿?还小强呢,都被你整糊涂了。”
陈诵看一眼书桌上的时钟,哎呀,已经十点了,赶紧把于雅琴推出房门,“妈,你该休息了吧,我抓紧时间再看会儿书。”
于雅琴嘱咐了几句“你也早点儿睡”之类的话,便替陈诵关上房门。
陈诵确认房门已经被关上,不由得撇撇嘴。自己的亲娘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奇思妙想,按照陈朗的话说,那就是“哪里是做财务的料,明明就是一现成的广告创意人士,可惜了,可惜了”。陈诵不单擅于篡改各种类型的诗词歌赋,而且对付不同的人,篡改出来的立意也可以完全不一样,比如老板“皇上”抓耳挠腮地不知如何在征婚网站上填写择偶条件时,陈诵就大放厥词道:“你应该这么填,天涯何处无芳草,芳草有钱就最好。”引来“皇上”的好一阵狂笑。而在当初和王鑫最甜密的时候,一旦王鑫露出大灰狼的嘴脸,想要一亲芳泽时,她便会假模假式地制止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千万不要来乱搞。”当然如果王鑫真的黑了脸打算放弃时,她就又讪讪地凑上去道:“芳草枯了也不好,天若有情天亦老。”王鑫哭笑不得,只能揉揉陈诵的一脑袋黑毛,然后紧紧拥在怀里,长长叹气道:“你可真能折腾。”
折腾?好久都没有折腾了,我们一直相敬如宾。陈诵顿了顿,赶紧将思绪拉回来,忙不迭地打开电脑,上□□,出乎意料的是,金子多的头像并未变成彩色,还是一片灰暗。陈诵喃喃地道:“怎么还没上线?”正要拿出手机发短信,金子多的头像倒忽然亮了起来,瞬间还发来一条短消息:“小刀,等急了吧,我刚刚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