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生的神色凝重异常。
他自然能明白艾江冉的意思。
不是他无根生不能存在,而是全性掌门不能存在。
全性只是一个冠名为全性的一盘散沙。
说是同门,但这帮人里面死于内部互相杀害的都不一定有正道杀的人多。
也就是艾江冉出山了之后这个比例才平衡了一点。
于是乎全性的名头就是会让人完全无法理解其意义何在。
人怎么可能需要宣告自己做什么事情之后才能为所欲为。
说句不好听的,全性里面真大奸大恶的是不少,但可不是江湖上所有大奸大恶的异人全都是全性。
真牛逼的人怎么可能会给自己一个全性这样的弱点。
艾江冉在江湖上游走,杀了不少大奸大恶的人。
但有些人的利益纠葛堪称不可思议。
动辄养着不知多少人,动辄和这个那个人关系深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个人是坏,但他若是死了,甚至会搞出更严重的结果。
于是乎三观很正的艾江冉为了搞定杀了这些人的后续影响还花了不少的时间。
但相反下来,全性的大奸大恶之人就很纯粹,纯粹的坏。
甚至搞的艾江冉都有点喜欢这种人了——只要杀了就行,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思考。
方便的很。
可换个角度来看,全性这种名头,甚至对于犯罪的人来说都不是一个什么正向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全性会有这么多人呢?他们都是傻逼么?
傻逼当然傻逼,但还是有一定的合理原因的。
这要追溯到全性的创立时期,黑衣宰相给了这帮人一个去处,于是就有了全性。
是的,全性是有领袖的,或者说是曾经有领袖的,而有了领袖的全性才是一个完整的全性。
就像是什么历史遗留问题一样的,具有领袖的全性从过去流传下来,但失去了那让人闻风丧胆的统一性。
甚至被一些所谓正道盯上了其便利性,于是正道和全性的战斗就永远不会终止。
因为这里面的利益纠葛已经太过深重,只要你戳开这个烂疮疤,指不定会引发什么程度的后果。
就像是艾江冉杀的那些麻烦的要死的大奸大恶一样。
他自然是有心将全性铲除干净,但除了需要一定时间之外,还有就是这些利益纠葛的麻烦事儿——
可这还得是在全性没有领头人的情况下。
可全性若是有了领头人了呢?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有一个所有人都共同认同的领导人出现,那全性就会被凝成一股,成为江湖上最可怕的一股力量。
从散是漫天屎变成聚一颗化粪池炸弹了。
都是屎,但杀伤力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合在一起,要知道,全性最开始的目标可是在太平时节倾覆天下的。
别管听着有多傻逼,但这帮人可是真的敢这么干。
之前没人领着,但现在可是有人领着了。
内部都统一了,大伙总要有个目标的,而你说巧不巧,这帮人的指导思想还真就是搅乱天下。
于是为了避免这件事情,全性就不能拥有一个领导人了。
无根生是否懂这些事情,他懂得很,所以艾江冉才更加需要杀了他。
“我想你应该清楚,这不是个人恩怨。”
“我想你应该清楚,”
艾江冉抬头看他,声音平稳无波,“这不是个人恩怨。”
这句话落下时,林中风起。枝叶晃动,蝉鸣已停。
无根生没说话,只是轻轻闭了闭眼。那一瞬,他的神色说不清是痛是悔,唯独一个“沉”字挂满了整张脸。
他当然清楚。
比谁都清楚。
艾江冉不想杀他,但却必须杀他。因为他现在站的位置,不是“无根生”,而是“全性掌门”。
不是一个朋友,不是一个讲义气、懂克制的怪异修者,而是全性这个历史遗留恶性肿瘤上的“中枢神经”。
这玩意不能有。
一旦有了,事情就不是“有害”这么简单了,而是要开始“统合”,要开始“扩张”。
艾江冉是杀人不眨眼的人。
可恰恰是因为他能分清什么人该杀,什么人暂且不该动,才让他变得更难动手。
就像是当年杀那些大奸大恶,他不仅得杀,还得在杀完之后把后续扫干净,免得引起连锁反应。
麻烦得很。
而全性……全性可就不一样了。
无根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更难过。
不是为自己。
是为艾江冉。
为这个他亲眼看着在江湖上披荆斩棘、带着一身正意、连杀恶人都要思虑善后、替正道背锅擦屁股的男人。
他知道他在纠结。
他也知道,艾江冉只要不杀他,这个江湖就真的要被一群“搅屎棍”搅到无法收拾。
他也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做,他什么都没指使,只是被架上了这个位置,但此刻真心说话,他就不能如此开口。
可这世道讲的从来就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在什么位子上”。
艾江冉不在乎这些狗屁,无根生也不在乎这些事情。
他们都走在正确的路上,也从未被任何外因裹挟。
艾江冉的行事是真心的,他无根生也是真心的想要引导一下这帮子可怜人才如此做。
于是一个人成了名震江湖的少侠,一个成了全性的魔头。
不是被什么人架上来的,而是他们如此做,那他们的身份就会自然而然的发展到这一步。
所以他只是抬头,认真地看着艾江冉。
眼神中带着几分落寞,几分唏嘘,更多的是惜。
不是自怜,是对艾江冉的惜。
“我明白。”
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压在心头的山。
“我从没觉得你会因私情放过我。若你真的因我身份杀我,那我只能说.......也许这就是我该死的理由。”
他笑了,笑得很苦,却没有一点怨气。
“我只是.........唉.....你我都在做对的事,可这件事里........你必须杀我。”
无根生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带着遗憾的情绪。
而就在这时,一直蹲坐在地上的苑金贵眼睛陡然睁大,血还未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向前蜷了半寸,像是想更清楚地看清眼前的无根生。
他不是因为疼痛才瞪眼的。
而是惊骇。
不是惊骇于艾江冉的狠辣,不是惊骇于生死压迫,而是惊骇——
无根生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是带着“真情”的神情,是一种罕见得像是听见一个将死之人的心跳逐渐趋于停滞的罕见——真实而哀痛的情绪。
苑金贵这一刻脑中近乎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