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六七岁男孩的哭声惊扰了街坊邻居，也惊扰到了那个秋天。
人们站在破落的院子里，交头接耳，对小男孩时而投去怜悯的眼神。
“可怜的娃子呦，世上没了亲人，孤零零一个了，以后可咋办。”
“挺聪敏的孩子，若是生于大户人家，肯定能考取功名的，可惜了。”
“人的志气在，总能熬出头的，他现在的问题是吃饭，别饿死了。”
被这么多人围着，孩子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觉得没那么怕了，因为这些人他经常见，他从记事儿起就见，都是些良善之辈。
“孩子别怕，以后饿了就去婶子屋头拿干粮，渴了就去拿瓢舀水喝。”有个中年妇人嗓门不小，性情也大咧咧，直爽开口。
有了妇人开头，其他人也表示自己家的粮食也够用，省着点，不怕多一张嘴。
于是有更多的人表示了慷慨。
最终孩子可以在这条街上随便吃三餐，去了哪户人家就吃哪一家……这成了当地的一条规矩。
人们为何对一个孩子如此上心，也是因为那破落院子里原本的夫妇人心良善，曾经帮过许多人，因果的缘故罢了，你良善，人们对你的后人也良善。
就那样吃了两年，孩子大了些。
他认为自己不该每天去吃别人的，恩情不能成为责任，他晓得那个道理。
便去城外采摘草药，或者捡取一些木柴，运气好了还能弄上点野味，什么野鸡和野兔之类的，也会钓鱼……弄来的草药木柴，他都会卖掉，然后积攒铜钱，野味则看看街上哪一家需要补充些食物，比如有产妇需要鲫鱼汤，他就专门将钓来的鱼送过去……
一个初冬，尚未下雪。
他清晨出城，单薄的衣衫有些禁不住冷风，瑟瑟发抖起来。
终究是扛不住，去了一处熟悉的山神庙，庙里能够遮风，弄些柴火点燃就能取暖。
不知不觉，天黑下来。
这种状况，他经历过许多次，并不惧怕，在山神庙里烧烤些肉食，再美美地睡上一觉，也算是惬意。
外面风雪，庙里有火光，还有香味儿飘荡。
人间的平静不会持久太长日子，几年前的山神庙可以遮风避雨挡灾厄，如今却禁不住一些小小的魑魅魍魉。
有兔妖顺着破了洞，少了护佑的墙壁跳进来，呆呆地蹲在墙角，先是小心翼翼看着周围，发现果真没有危险发生，才壮了胆子去看正在烧烤的少年。
少年有些发懵，因为他从未见过那般大的野兔子，蹲在地上的模样都有半人之高，要是站直了，岂不是比成人还要高许多？
他下意识捡起放在旁边的砍刀，那是专门用来砍柴的。
兔子直勾勾盯着少年看了半晌，最后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嗤笑。
那如同人一般的笑声让少年浑身鸡皮疙瘩几乎要炸开，头皮麻木，四肢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很无力。
“好孩子，过来，让我尝两口，”兔子的三瓣嘴动了动，竟然还有长舌舔出：“吃过狼，吃过虎，就是没有品味过人呢……”
这是遇见妖了。
少年听过很多故事，也知道这世上有妖魔鬼怪，但是那些故事里的危险似乎在他的故乡很少发生，甚至从来没有过。
然而如今一只兔妖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真真切切，且绝对不是梦……他早已把自己的大腿掐的出了血，痛苦让他清醒，让他知道眼前就是现实。
兔妖直立起了身子，逐渐变得肆无忌惮，对于山神庙里的蛇妖法相毫不畏惧。
这座山的山神是一条蛇妖，别人们编了一些传说故事，镇守在这座山已经两百多年。
兔妖之所以如此放肆，自然是晓得那条蛇已经不在，因此放肆，甚至想做新的山神。
少年被强大的妖气压得透不过气来，身体也无法动弹，他眼睁睁看着兔妖张开血盆大口，下一刻就要将他咬死。
当时少年想：“这一口下去，我的身体都要少去一半吧。”
那个瞬间，他似乎不怕了，其实他原本也不怕死，自从一个人活着之后，好像对于生死看得就很淡了，他比较放不下的是自己的街坊邻居，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
他曾经在夜里许下过誓言，将来有能力了，就让大家快活无灾地过完余生，哪怕享受几年的光景。
如今看来，他终究是太弱小，在这个世界上，也根本就没有什么价值可言。
死就死吧，此生亏欠，有缘来世再还。
妖气在山神庙里游动着。
门外起了冷风，刮进来一些碎雪。
“下雪了啊，柴火要涨价了。”少年喃喃道。
恰在此时，一只脚踏进了庙内。
进了庙里，将风雪也卷进来一些。
来者是一个读书人的模样，身上干净，腰上塞着一本卷起的书册，背上还背着一个架子。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那读书人抱歉地说道：“天黑了，想找个地方休息，刚好见到这里亮着一些火，刚好下了雪，进来休息一夜，莫怪。”
书生一脸平和，说话怪好听的，就是脑子似乎不太好使，这里分明有一只大兔子要吃人，难道他看不见吗？
“我刚烧了只鸟，你要不要尝尝。”少年从读书人的身上察觉出来一些不寻常的气息，那股气息让他安定，让他向往，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这般搭讪，无非是想让书生注意一下他这边的情况。
读书人看了一眼少年，又抬头看那只尚有些发愣的兔妖。
兔妖的嘴巴还张着，尖利的獠牙上流淌着黏涎，但是眼睛却是飘向读书人那边的。
“您是要吃人吗？”读书人重要说了重点。
兔妖缓缓闭上了嘴巴，打量几眼读书人，并没有发现特别的地方，便回答道：“不行吗？”
“行，当然行，”读书人说道：“正如这位少年郎烤了一只野鸟充饥一样，你吃个人也属实正常，都是为了生存嘛！”
兔妖忍不住点了点头。
“算你识相，既然如此通透，今夜便不吃你，若你愿意，等下留个腿儿给你啃。”兔妖嚣张地说道。
读书人不说话，从腰间抽出书卷开始品读，对于庙中怪事儿全然不顾。
当妖再度去咬少年时候，读书人突然又开口：“你要生吃吗？”
“不行吗？”兔妖被突然打断，心情有点糟糕，情绪有点烦躁。
“行，当然行了，只是人族吃东西，习惯放点盐巴，或者香料，那样的口感会更好，”读书人说道：“不过也有生吃的时候，我去过海外之地，无论南北东西，都有生吃食物的情况存在，但是他们会将食物切成薄薄的片，然后蘸料吃，那样口感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