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阚枳”小时候起,
她的记忆中,便只有自己一个人玩耍。
二哥阚仁身上的富家子弟习气一分不缺,飙车泡吧开派对,
但他从来不带小妹一起。
而大哥阚宗自幼聪慧,
他四年级时跳级到了初中,二十岁便本科毕业进入公司工作。在“阚枳”的记忆中,大哥永远都是一副忙碌的样子,
上学时他每天背着硕大的书包,上大学后的每个假期都拿着电脑在公司各部门轮岗学习。
有亲戚在“阚枳”和她二哥阚仁面前说,阚宗这么努力都是为了以后和他们争夺家产,
让他们俩要提防着他。
阚仁把这些话听进了心裏,于是他对大哥的感情从一开始的崇拜与敬仰,
随着年龄的变化,逐渐变成了防备与憎恶。他憎恶大哥的机敏冷静,憎恶大哥的智慧谋略。他试图把这份讨厌传递给同胞妹妹,
但她毫无反应。
“阚枳”没什么感觉,
原因是家产这种东西从来都与她无关,而她能在出嫁后拿到一份丰厚的嫁妆就是家族对她最大的恩赐。
这是余丽华自幼就灌输给她的思想,
她一开始觉得哪裏怪怪的,
但在看到大哥那么辛苦的工作,而自己伸伸手就能买到让小姐妹们艷羡的新款包包后,
她就把心头的那一丝异样抛之脑后。
“阚枳”前十九年的人生,
过的顺风顺水,她没什么目标,
家人对她也没什么要求,
或者说,
他们根本不关註她有什么要求。
需要钱就拿,
只要不超额;要去玩就去,只要按时回家;不想学习就不学,反正能混个本科毕业证就好。
“阚枳”在这个家是隐形的。她既没有大哥的聪慧,也没有二哥的顽劣;前者让长辈讚不绝口,后者让家人淘气伤神;只有她,完全符合一个娇惯的富家女形象,没那么有出息,但也没那么捣蛋。
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到年纪就可以出嫁的女孩。
在阚氏宗族,女孩连逢年过节祭祀先祖的资格都没有。
在“阚枳”上大二时,她遇到了学长项明。
他的容貌与开朗的性格在人群中像一颗耀眼的星星,她从来没想过,这颗星星会落在自己的手心。
交往以后,“阚枳”逐渐发现,项明的家境很差。但他性格要强,为了不伤害他的自尊心,她只说过她有两个哥哥,家在兆城,父母起早贪黑的做点小生意。
“阚枳”当了那么多年的透明人,只要项明会把她放在眼裏,给她送早饭,约她出去玩,接她晚自习回寝室。
虽然在校期间项明要求不要公布两人的关系,后来他选择出道就更不能说,但“阚枳”一直以为,他们将来会结婚。
但让“阚枳”没想到的是,那年她刚刚毕业,家裏却提出了让她嫁给大哥阚宗。
这怎么可能?
她只是把阚宗当哥哥,而且她已经有了自己爱的人。
为了自己爱的人,“阚枳”有生以来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长辈,然后在二哥的帮助下去了京城。
项明在那裏,她可以近距离的照顾他。
而且她心裏一直有个模特梦,既然决心与家裏对抗,她干脆进了娱乐圈。
“你这么美,你一定可以成功的。”项明对她说。
就这样,“阚枳”签了公司,正式在京城扎下根。
有工作她就工作,没工作她就照顾男友。
这是多么完美而理想的生活,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项明的粉丝经常把她骂的狗血淋头。
但这没什么,童话故事裏,公主与王子在一起,总是要经历重重考验。
可后来,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脱离控制,“阚枳”觉得哪裏不对,但她说不出来。就像是余丽华给她灌输的“女孩与家产无关”这种思想,虽然有些奇怪,可她说不出来哪裏奇怪。
她当然知道重男轻女不对,但家裏已经说要给她嫁妆了,那也是一大笔钱,这样还能说哪裏不对吗?
就这样,她在圈裏过着得过且过的生活。
直到她被项明粉丝袭击,她丢了性命,她才发觉哪裏不对。
凭什么她要为了项明的工作隐忍一切,凭什么她不能和两个哥哥一样在公司施展拳脚。
这根本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情,但她选择了,她只能吞下恶果。
只是这恶果的代价太大,大到她丢了性命。
她很疲惫,但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讨回自己应有的东西。
她只想让所有人都后悔。
她看着这个来自古代的女人一步步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方才发现,原来让项明深深的爱上她,只需要一步,那就是公开她的身世。
除了项明,她还有个执念,就是关于家人。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足以赢得家人的关註,“她”现在富有魅力、智慧,他们没道理忽略她。
可她又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依然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一个无足轻重的躯壳。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存在对这些所谓的家人来说,真的那么不重要吗?她和来自的古代的阚枳性格差异这么大,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怀疑过她不是她?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人不能对他人产生过高的期待,更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看着面前这个崩溃到大哭的姑娘,阚枳替她悲哀,也替她无可奈何。
听到这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阚枳”抬起头来,有些震惊:“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精神空间她呆了很久,阚枳从来没进来过。
“你巨大的悲痛让我晕倒了。”阚枳解释:“醒来之后我就在这儿了。”
她沈默了一下,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没想到你还在。如果你需要这副躯壳,我可以还给你。”
“阚枳”有些震惊,她嗡动嘴唇,半晌才问:“……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阚枳抬头望向远方:“不过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能借此感受到这么一段旅程,已经很值得了。”
她当然有许多不舍,也有许多抱负没有达成,但这个“阚枳”的遭遇让她无言以对,她也不可能做出强行夺舍这种事情。
“阚枳”盯着这张像是在照镜子的一样的脸,沈默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她笑了。
她明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少见的霁色,还有无尽的释然。她微笑着,对面前的女人说: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为什么?”阚枳疑惑的望着她。
“我不想再面对这个世界,也不想再拥有过去的记忆。”她说:“就让我的人生重新开始吧。”
闻言,阚枳抿唇不语。
在看过原主的生平与感受后,她从未如此深刻的感受到,原主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此真实的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尽管她多数时候随波逐流、懦弱茫然,但她也有她的悲欢喜乐、不舍愤懑……
“阚枳”继续道:“我知道,如果可以,你本不用再回阚家。你是为了我才回去的,我很感激,是你让我的最后一丝不舍也彻底消失。
以后,你就是你,你不用替我活下去。”
见阚枳表情迷茫无措,“阚枳”笑了:“你看起来毒舌又无情,其实心肠比谁都软。我觉得谢容时挺好的,你可以再和他试试。”
“我——”
阚枳不得不承认,一个和自己长着一张脸的人说,谢容时不错时,她很难不动摇,因为那就好像是她自己在说话一样。
“好了,再见啦。和你共处的这段时间,我见到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世界。
谢谢你呀,阚枳。”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透明。
阚枳就这样看着,直到她彻底消失。
接着,阚枳明显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裏抽离了。
……那就,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阚枳在心底默念。
阚枳醒来时,她躺在一个明显是卧室样子的房间。
她怔然了一会儿,渐渐覆苏的记忆告诉她,她现在正在原主的房间裏。
这个房间四处摆满了小女生喜欢的小玩意儿,但与房间本身古色古香的装修不太贴合,整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扭曲感。
——也罢,反正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裏了。
阚枳揉了揉后脑勺,开始四处找寻她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和未收消息。但很遗憾,床上没有,桌子上也没有,她带回来的行李箱也不见踪影。
许是她的声音太大,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一个女声问道:“小姐,您醒了?”
阚枳快步走上前,“唰”的一下拉开房门,冷脸质问:“我的手机和行李呢?”
门外的中年女佣给她陪着笑脸:“太太帮您收起来了。”
“她人呢。”
“太太陪先生他们回乡祭祖了,要到晚上才能回来。”女佣解释道。
这是阚家过年间的固定活动。
阚枳抿唇,又问:“……我晕了多久?”
“您从昨天下午晕倒,到现在是第二天——下午四点。期间先生叫了家庭医生过来,医生说您没事,我们才没将您送去医院。”女佣详细的说明了情况,然后恭敬地询问:“您现在要不要用餐?”
搞清楚情况后,阚枳心裏有了点底。
她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冷声命令道:“不用,我还有工作,把我的东西找出来还我,我现在要走。”
“这恐怕不行。”女佣态度依然恭敬,但说出的话却显得丝毫没有把她放在眼裏:“先生和太太吩咐了,您这段时间要住在家裏。
您也不用想着离开,门口有人巡逻。”
——她这是被软禁了?
阚枳瞇起眼睛,审视周遭环境后,面色冷的像是冻了上亿年的坚冰。
“给我准备午餐。”她说。
“是。”见阚枳没再固执,女佣心底松了口气,然后转身告退。
盯着她离开后,阚枳扫了一眼附近的两个身材高大的女佣,然后“砰”的一声摔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她就不信,他们能一直把她这样软禁下去。她总要见人,总能联系到外界。
在此之前,她得先填饱肚子。
在阚枳饱餐一顿、在屋内走路消食二十分钟、躺回床上休息了两个小时后,阚家人终于从乡下回来。
一听见他们的声音,阚枳就从房间裏出来,站在二楼的栏桿处,居高临下道:“把我的东西给我。”
原先她可以出于对原主的感情给这些人称呼,现在既然原主已经不再在乎,那她也不必逢场作戏。
她真正的家人可不是眼前这些道貌岸然的人。
对于阚枳的话,阚柏干脆理都没理,直接拂袖而去。
余丽华见此情况,遣散众人后,上楼来同阚枳好言相劝道:“小枳,你就是最近太过劳累,昨天才会晕倒。听妈妈的话,好好在家裏休息一段时间,明天小雷来咱们家拜访,你和他好好聊一聊,好吗?”
“我当然可以好好休息,前提是离开这个家。”阚枳冷着脸说。
“你——”余丽华温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愤然,她戴着白玉镯的手抬起抚了下头发,说:“我看你还是没想通,罢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说罢,她也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阚枳突然开口:“你今天回去干嘛了?反正每次回去你们几个女人也只能在老家的房子裏呆着,不能祭祖不能进祠堂,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余丽华身形一顿,没有回头:“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才好看。”
看着她的背影,阚枳没再开口。
……
就这样,阚枳在阚家度过了一天一夜的肥宅生活。
她不和阚家人一起吃饭,也不参与他们一切的娱乐活动和聊天说笑,所有日常起居都在自己房间裏完成。
虽然没有手机,但还好原主书架上有些书,她随手挑了一本名叫《错嫁总裁·逃婚九百九十九次》的小说来看。
虽然剧情有点扯淡,但节奏把控的很好,她闲着也是闲着,就那么看了下去。
直到第二天下午,她的房间门被推开。
是余丽华。
她说:“小雷和他的表哥一会儿就到,你赶快收拾一下。”说着,她叫人拿进来了一条剪裁精良的冬装礼服裙。
正躺在床上看小说的阚枳头也不抬道:“不换。”
“难道你要以现在的样子见客人?”余丽华头疼道。
“不好吗?”阚枳看了眼身上的浅色家居服,翘着腿晃悠道:“您不是说他喜欢我,那不管我什么样应该都会喜欢吧。”
“这是,待客之道!”余丽华气不打一处来。她不明白,往日一向乖巧的小女儿,怎么这一年来变化这么大。
“说了不换就不换。”阚枳把小说往旁边一搁,蒙上被子,闷声道:“我要睡觉了,你们出去吧。”
说罢,她再也不回应身后的任何声音。
没一会儿,她就听见余丽华道:“去,你们把小姐按住,给她换上。”
“你信不信,那个什么雷啊风啊的,来了以后会见到一个满嘴臟话的我?”
阚枳突然道:“我会让他好好领略一下,阚家的家教是什么样的。”
“你!!!”余丽华气的面如酱色,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片刻,她摔门而去。
——也不是没有脾气嘛。
阚枳默默想到。
她再没多想,沈沈的睡了过去。
前段时间太过劳累,既然现在有机会,那她就好好休息两天。
反正陈耀祖他们见她这么多天没有消息,肯定会想办法带她出去的。
这几天做梦都没梦见过古代的家人,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渐渐地,阚枳坠入了梦乡。
……
“之之姐?之之姐?”
谁在叫她?
朦胧中,阚枳被人摇醒。
她迷惘的掀开一条眼缝,看见阚樱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见她醒了过来,阚樱激动道:“之之姐,你快起来。那个雷大哥来了。”
哪个雷大哥?
阚枳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阚柏余丽华口中的“小雷”。
“不去。”阚枳想也不想就用被子蒙住脸,拒绝道。
阚樱见她态度坚决,急躁了一会儿,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看了看,然后凑近阚枳,掀开一条被子地一角,小声道:“之之姐,小谢总也来了,你要是不下去,再想走就难了。”
什么小谢总小阚总的……
等等,小谢总?!
阚枳猛地扒开被子坐了起来,道:“谢容时来了?”
阚樱似是捣蒜般疯狂点头,轻声说:“大伯和我爸他们对他可舔了,你快去吧,有他在,他们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
听完阚樱的话,阚枳方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原主这个堂妹。
这几天她从未註意过她,只当她是一个背景板,和其他的阚家人一样,被迂腐的思维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