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大的优点,就是自己不给自己找罪受。不行的时候她绝不沾他片衣,但如果情况合适又还有意,她也不想为难自己。
这么想着,阚枳逐渐坠入梦乡。
窗外仍会传来远处的烟花爆竹声,但阚枳却依然在一片安稳中拥有好眠。
谁能说的清,他们能在漫漫时间长河中,有此奇遇,来到这裏是为什么。
这是天大的机缘,又何尝不是天大的缘分。
夜空越来越暗,挂在上面的星星却越来越亮。像是散落在深海的珍珠,带来亘古不变的美好祈愿。
阚枳一睁眼,发现自己终于回到了许久未回的大齐。
上次她是在李氏房间离开,这次回来,她果不其然又出现在了这裏。
房间内十分安静,阚枳绕着走了一圈,没见一个人影。
外面大亮的天空证明现在起码是正午,估摸着李氏待会儿就回回房用餐,她便没有乱跑,在屋裏等她。
就在阚枳闲来无事四处乱瞅时,她突然在李氏梳妆臺的镜子中看到一道人影。
阚枳:???
她先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旋即她的腿撞上了后面的立柜,柜子上放的名贵花瓶晃了几下,差点摔到地上。
花瓶没碎的原因,是阚枳用手扶住了它。
将这个脆弱又沈重的花瓶摆好,阚枳突然瞪大眼睛,紧紧盯住她的手,以及,那个被她扶住的花瓶。
阚枳:!!!
她不可思议的松开双手,顿了顿,然后又缓缓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花瓶。熟悉的实物触感从她指尖传来,接着,阚枳冲到镜子跟前,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举起这块不大的雕花黄铜镜。
从镜子裏,阚枳清晰的看到了自己诧异的脸庞。
她她她,她覆活了?
怎么可能?她在这裏的肉身早已随谢容时一起下葬,此刻应该还躺在帝陵中。
阚枳僵硬的放下镜子,还没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门口就传来了几个婆子的声音。
“快快快,夫人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们怎么连菜都没备好?”
“去看看熏香和炭火还燃着没有,如果没有赶紧补上。”
……
下一秒,推门的声音传进了阚枳的耳朵裏。
坚决不能让这些人看见她,否则就乱了套了!
阚枳慌乱的四处瞅瞅,然后将目标锁定在李氏的床上。
她鞋都没脱就连忙跳了上去,拉起被子将自己掩住,躺平,一个大气都不敢再出。幸好冬天的被子厚实又蓬松,阚枳瘦削的身体躺平在裏面,根本看不出来那有个人。
这些伺候李氏的婆子丫鬟们鱼贯而入,各司其职将屋子检查了一遍,给屋内的碳炉中各加了几块炭火,看着没什么纰漏,便准备离开。
阚枳刚松了口气,静待她们离开,突然,一个婆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
闻声,阚枳浑身的肌肉再次绷紧。
“床上的被子怎么那么凌乱,小琴,早上床铺是你收拾的吗?”
这个声音阚枳记得,是李氏身边的老人,她以前都叫她徐婆婆。徐婆子自己做事一向就手脚利索,对待丫鬟们自然也要求严格。
年轻的小丫鬟小琴慌张解释:“徐妈妈,我早上绝对整理了……”
徐婆子将她的话打断,说:“不要找理由,赶紧收拾好。”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靠近,阚枳的后背完全僵直。
一步……
两步……
三步……
事到如今,阚枳只能把期望托付于上天:老天,求你快让娘亲回来……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没念叨两句,她身上的棉被被猛地掀开。
阚枳紧闭双眼不敢看掀被子人的眼神,双手合十握在胸前,一动不动。
然而,她预料中的尖叫并没有传来。
阚枳睁开一条眼睛缝,发现一个年轻的小丫鬟正神色委屈的认真铺着床。她的手从她身上掠过,将床单压齐,好像这裏没有一个大活人在躺着。
阚枳小心出声:“你好?”
小丫鬟没有反应。
她手脚利落的整好床铺,瑟缩着去到徐婆子面前,小声道:“徐妈妈,整好了。”
徐婆子眼神严厉的望她一眼,道:“没做就是没做,以后不要再找理由。老爷在宫裏,夫人房间除了我们还有谁会进来?难道大白天的会有鬼不成?”
小丫鬟眼眶红了一大圈,但不敢再还嘴,只能咬紧嘴唇点了点头:“是。”
“中午不要吃饭,记住这个教训。”
“是。”
随着众人的离开,李氏房间的门再一次被关上。
一直到听不见任何脚步声与对话声,阚枳方才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走到镜子跟前,果然,不出所料,镜子裏空无一人。
阚枳想了想,默念:看得见我看得见我看得见我……
过了约莫一分钟的时间,她的脸再次在镜子中显现出来。
秀挺的鼻梁、红润的唇和雪般的肌肤,还有那没表情时似笑非笑的凤眸……不是她是谁?
做了多次实验后,阚枳彻底确定,现在的她,拥有了控制自己是否显形的能力。
可,这是为什么?
阚枳仔细思索半天,只能得出两个猜测:
一:因为原主从她的“灵魂”中离开了,现在的她是纯粹的她自己,所以可以收放自如的控制自己的“身体”。
二:也许控制是否显形需要时间的累积,就像是打游戏刷怪,累计到一定经验值,自然就可以获得新的技能。
两者相比之下,她更倾向于第一种猜想。
早不经验升级晚不经验升级,偏偏碰上原主彻底离开的获得新技能,这有些太过凑巧。
真相到底是什么,只需再等些时间看看,看还会不会获得新的技能,便可以知晓了。
想通这点后,阚枳不再纠结。
不过她还是先将自己的身形隐藏了起来,以防等会儿李氏一进门,就看见一出大变活人的戏码,吓晕了过去。
没多久,李氏便从外面回来。
她一进屋,阚枳就传音给她,让她遣散众人。
李氏许久不见女儿,自然十分激动,她匆忙将丫鬟婆子们打发走,然后望向四周,对着空气道:“之之,娘还以为你过年时能回来呢。”
闻言,阚枳眼眶有些泛红,她哽咽道:“抱歉,娘。”
西北收兵后,阚景云没有一起回来,还在那裏驻守边关。她和哥哥都不在父母身边,这点是她最大的愧疚。
听出女儿十分难受,李氏反而笑起来,安慰她:“说什么抱歉,只要你过得好,娘就心安了。”
阚枳收拾好心情,压了压眼角的湿意,语气雀跃了一些:“娘,我给您带了新年礼物。”
“诶呀,什么啊?”李氏摆出一副十分期待的样子,微笑道。
“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噢。”阚枳提前打预防针:“是个非常非常大的惊喜噢。”
自从入宫后,女儿已经鲜少露出这种少女般的语气。李氏听着这声音心情就已经好了起来。
李氏心道:之之,你的快乐已经是给娘最大的惊喜了。
她曾一度后悔让女儿入宫,后悔不该轻信帝王的保证,但木已成舟,她与夫君都没办法。
接下来,李氏的眼睛越瞪越大,她嘴唇嗡动、双手颤抖,话已经在喉咙尖尖,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喜极而泣地泪水从她眼中不断溢出,顺着她消瘦的颧骨流到了下颌,又滴落在衣裳上,打湿一片。
见李氏想靠近又怕打扰到她、怕这是镜花水月一场梦的样子,阚枳哭着扑进了她的怀裏。
母亲温暖的怀抱让阚枳贪恋不已,而女儿瘦小的身躯也让李氏恸然。
母女俩紧紧抱住对方,一时无言,只剩难言言语的骨肉亲情。
……
两刻钟过去,李氏终于从巨大的惊喜与震惊中走了出来。
不过即便如此,她依然紧握阚枳的手,不愿放松。
“瘦了。”她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可怜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哪有呀。”阚枳晃了晃李氏的手,给她撒娇:“我明明胖了两斤呢,现代的称很准,绝对是您看错了。”
其实她确实瘦了些,但她并不想让李氏知道。
“好吧。”李氏嘆了口气。在女儿离世之前,她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李氏叮嘱:“一定要好好吃饭,听见没?”
“知道啦。”
阚枳一边应付着母亲,一边想起刚才那个因为她而被罚不能吃饭的小丫鬟。她将事情同李氏讲了,对方立刻答应,等会儿就叫徐婆婆安排她吃饭。
“您真好。”阚枳拍马屁道。
“小样。”李氏本就宅心仁厚,从不苛责下人。
在得知了现代正在过春节后,李氏问起了原主的家人:“你既然代替了人家女儿,过年时有没有回去看看他们?”
一提起那奇葩的一家人,阚枳就有些无语。
她抿了抿唇,给李氏讲了具体情况。
“唉……”
听完整个事情经过,李氏长长嘆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她有些无法理解:“你不是说,你们那边民风开放,思想进步,可……”
“可感觉和大齐差不多?”阚枳笑着接道:“大部分人家确实很好,只是我运气不够好,碰上了少数的奇葩而已。”
闻言,李氏心疼的摩挲着女儿的侧脸,道:“我与你爹爹本以为你会得到双倍的宠爱,没想到那家人却是个混不吝的。”
“我不需要那么多宠爱。”阚枳像是幼鸟般依偎上去,紧紧贴着母亲,道:“我只要您和爹爹的爱就够了。”
“你这孩子,多大了还跟个幼童一般。”
李氏挂了下阚枳的鼻梁,语调宠溺不已。
母女俩又说了很久体己的话,李氏还叫人传了餐,让阚枳吃了些东西。
用完餐后,阚枳便打算出发去宫裏。
阚戴泽现在不仅是丞相,同时还兼任帝师,每日各种事务十分繁忙,李氏也没办法递话去宫裏叫他现在回来。
正好阚枳寻思着再去宫裏一趟,拿些食谱回去以后给李蓝看看,现在剩的时间应该刚刚足够她跑这么一趟。
阚枳临走前,李氏给她叮嘱:“之之,宫裏人多眼杂,千万不要随便显露身形。”
“放心吧娘,我就去看看爹爹给他打个招呼。”
在李氏依依不舍的眼神中,阚枳的身体缓缓消失在空中。
“我走啦,娘亲。”
“好。”
……
这一次去宫裏拿食谱,对阚枳来说已经时熟门熟路的事情。
因为很快就找到地方,这次她精挑细选了几本记下。同时,她不忘确认上次被自己“带到”现代的食谱,还在不在这裏。
按照往常经验,上次李氏给她的蹙金绣绣布已经不在,因此食谱也多半没了。
不过大眼一扫,她竟然在架子上看到了上次被自己拿走的食谱。
但这两本谱子与记忆中的字迹不太一样,阚枳估摸着,应该是发现东西不见后,有人补上了新的。
宫裏不同于阚府,有个风吹草动都很容易被上纲上线,阚枳害怕自己的举动连累到其他人,她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一个好法子。
原先她小厨房的赵厨子如今回了尚食局,还有着不低的地位。
阚枳过去兴致来了便会亲自手写菜单,厨子只用跟着菜单做即可。因此,他应当十分熟悉自己的字迹。
阚枳手写了一个纸条,内容大意是:本宫在天上十分想念你做的菜,奈何你我阴阳两隔,我也不好带你过去,所以拿两本菜谱叫这边的御厨给我做做看,希望你帮忙掩饰,别添麻烦。写到最后,她不忘威胁一句:若是洩露天机,我就带你过去陪我。
阚枳在纸条后面画了个她过去专有的小人头,这是她的标志,代表她那天心情不错,饭后甜点来点简单的就行。
接着,阚枳在尚食局转悠了一会儿,就看见了很久不见的赵厨子。
她飘到他身边,将纸条趁他不备塞进他的后颈裏衣。
果不其然,他感觉背后有点不适,扎扎的感觉。就回房去换衣服,然后顺理成章的看到了这张纸条。
刚才没谁近他的身,身上衣服也是他才换没多久的,加上阚枳特有的字迹与符号,赵厨子第一反应就是跪下对着空气磕了三个响头。
他吓得两股战战,嘴裏念念有词道:“奴才问皇后娘娘安,您在那边过的可还好?请您千万放心,奴才会好好办事……奴才这边上有老下有小,全靠我养活,您让那边的同僚好好学习,定会做出您满意的菜……”
他说着说着,几乎要哭了出来:“您可千万别带我过去啊……”
见状,阚枳有些于心不忍,又觉得有些搞笑。
她轻咳一声,开嗓道:“我……本宫知道了,你别害怕,本宫轻易不带人走。不过你千万记得,不要和别人提起见过本宫,否则——”
“是是是,奴才明白!”赵厨子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心裏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打消。他狂磕着头,眼睛抬都不敢抬一下。
“行了,别磕了。”阚枳乜他一眼:“本宫走了,你办事去吧。”说罢,她转身离开。
这边的事情既然已经办妥,阚枳便加快速度去了议事厅、养心殿以及金銮殿,但这些地方都没有阚戴泽的身影。
她想了想,然后向皇帝寝宫飘去。
谢容时以前偶尔会把工作带回去做,说不定这个谢鹤寅也有这种习惯。
谢鹤寅的寝宫不在谢容时住的地方,而是在旁边的偏殿。
阚枳飘了进去,探头探脑观察一番,只见裏面只有谢鹤寅一人,再无其他人影。
难道父亲今日结束的早,已经回家去了?又或者他在宫外同人应酬?
如果这样的话,她今天註定要跑空了,现在回去阚府已经来不及。
寝宫裏,年幼的谢鹤寅坐在那裏批着奏折,小小年纪已经初具一国之君的风采与气度。阚枳看着他,微微首肯,心道过段时间她也许可以给谢容时讲讲她能回来的事。
谢容时虽然已经安排好一切,但他心裏肯定十分挂念这边的情况。
他不是最挂心的肯定不是权力不是幼帝,而是百姓是否依然如同他走时,一样安居乐业?
既然时间已经来不及,阚枳便上前查看谢鹤寅的工作状况。
她像个老师一样背着手,在学生身后踱步,时不时点评一下他的作业。
只不过,谢鹤寅对这一切都没有察觉。
谢鹤寅大概批了十个折子,突然,门口的太监报有人求见。
来人是新任刑部侍郎,他年纪轻轻,神采飞扬,看得出也是个天之骄子。
“陛下,您要查的事情臣已经查清楚了。”
谢鹤寅放下手中的笔,与这位年轻侍郎探讨起了其他事务。
一旁的阚枳也听的津津有味,她没有任何回避的想法,她抱着要好好考察一下这位新帝能力的想法,打算回去以后作为一个惊喜送给谢容时。
说起来,阚枳突然想到,不知道谢容时能不能和她一样回来?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