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气阴冷,寒风阵阵。
早晨六点半,谢容时依照一直以来的生物钟睁开了眼。
怔然五秒钟,
他坐起身,
拿过床头柜上家裏保姆早已备好的热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才缓过神来。
他从大齐来到这边,已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但即便如此,
他的第一习惯仍是先使自己清醒,确认他此刻在哪裏。
这是一种积年累月产生的不安感,没人知道为什么。
接着,
谢容时想起来他今天要带阚枳出门。
想到阚枳,谢容时漠然且天生冷感十足的面庞不禁浮现一丝暖意。
他预算好了时间,
洗漱完后就开始处理工作。等到八点时,他换好衣服,带着厨师刚做好的早餐,
由张新推着前往阚枳的住处。
八点半,
谢容时准时站在了阚枳家门口。
昨晚睡前,两人约定了今天九点钟在门口碰面。他提前到了半个小时,
希望能获得与她共进早餐的机会。
谢容时理了理领口,
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然后望向张新。
于是张新很有眼色的点头夸讚:“您今天依然十分帅气,
这件大衣搭配您的气质,
啧,绝了。”
如此直白的夸奖使得谢容时眼神异样的睨了眼他,
不是不好意思,
而是意在责备他的语言艺术仍需进步。
见状,
张新自觉的闭上了嘴。
谢容时面色平静的转过头,
亲自上前按响门铃。他等了大约十分钟,裏面没有反应,二楼阚枳卧室的窗帘都没有拉开。
“小谢总,需不需要我再帮您按一次?”张新侧身到他耳边,弓腰询问。
“不用,让她睡吧。”谢容时看了眼张新手中的便当盒,道:“拿回去热着,等我通知你时你再拿过来。”
“那您……?”
“我就在这儿等着。”谢容时毫不介意地说。
这怎么行?现在可是冬天。让他把小谢总一个人扔在门口,冻感冒了怎么办?
张新站在原地踌躇着,不愿离开。
“我不冷。”谢容时强调:“快去,彻底凉了就要重做,时间来不及。”
彻底凉了热一热不也能吃吗?小谢总自己吃饭都没那么挑剔,为什么对象换成阚枳就这么精细。
说着,张新想起了昨晚播出的综艺节目,不由心中暗暗嘆气。
——好吧,有这么一位心上人,确实需要精细一点。
考虑到自家少爷应该是想表现自己的诚意,张新没再杵在这裏当电灯泡:“那我先回去了,您有事就通知我。”
“嗯。”
张新走后,谢容时静静坐在那裏等着阚枳起床,同时把早晨一封没有处理的邮件内容又回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用手机邮箱回覆了那封邮件。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直到九点半时,阚枳依然没有起床。
期间张新来过两次,他第三次来时,见谢容时仍等在门口,不由皱起眉头,对阚枳的不满多了两分。
——就算再怎么拿乔,也总该适可而止吧?天气这么冷,少爷腿还没好,她若是真这么稳当的作下去,他只能说,这个女人的脑子不太好。
真把鸡毛当令箭,最后唯一的结果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谢总,您要不给阚小姐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张新建议到,实在不忍心看他就这么等着。
现在已经将近十点半,距离两人约定的时间过了一个半小时。在谢容时印象中,阚枳不是那么没有时间观念的人,因此他同意了张新的话,拿出手机拨通了阚枳的电话。
……
望着响个不停的手机,阚枳烦躁的把它扔到一边,将被子拉上头顶,把自己完整包裹起来。可明明轻盈无比的羽绒被此刻却像重达万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阚枳大约是早上七点醒过来的,不是自然睡醒,而是惊醒。
大齐皇宫裏,谢鹤寅和那个侍郎的对话化成了一把巨大的锤子,接连不断重击着她的大脑,让她头晕目眩、头疼欲裂。
她不知道怎么该怎么面对谢容时。她刚才开始重新接受他,就面临这种情况,让她忍不住自我怀疑。
大抵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谢容时就这么轻易掩盖过去的一切,所以才特地让她在重坠深渊前,拉了她一把。
阚枳不想和谢容时再争辩前世的任何事情。
她知道,他在手握确切证据的时候不处理淑妃,无非是因为想要平衡朝堂关系,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认了。
她没有天下苍生与他的权力重要。
她认了。
但让她再去和谢容时毫无隔阂的去相处、去相爱,再也不可能。
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马上就到你了,紧张吗?”
人来人往的办公大楼裏,陈耀祖对正在闭目养神的阚枳小声道:“你别紧张哈,我给你请的表演老师不是说了吗,你的天赋很好,完全不像是没演过戏的人。
咱们在战术上重视了敌人,那就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那些人都没你厉害,我相信这点。
还有你那个竞争对手田莉莉,她的团队最近三番两次在和你有关的话题裏浑水摸鱼带节奏,总想要搞臭你的名声,所以这时候咱们可不能怂,就是干她丫的……”
被陈耀祖念叨的头疼的阚枳睁开眼,望着他,淡淡陈述道:“我昨晚背臺词背到了凌晨两点,你如果再说下去,难保我进去了不会忘词,满脑子都是你的话。”
“——行吧行吧,我不说了。”被嫌弃惯了的陈耀祖无奈摇头,背着手站到一边去了。
随着耳根子清静下来,阚枳轻轻呼了口气,本想再瞇一会儿,却是有些睡不着了。
自大年初三开始,阚枳就把自己一头埋进了繁忙的工作中。
她将生活用品都搬到了山海工作室隔壁新租的员工宿舍,除了录制过两期《百家厨神》、然后去给贺修言的专辑录音以外,她再也没踏出过山海工作室的大门。
陈耀祖见她这个样子,隐约猜测到了发生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尽量的给阚枳安排一些线上访谈之类的活动,让她可以做到足不出户。
不过,今天阚枳却不得不出门的原因是,今天是《大金医女》的试镜日。
这个剧组的试镜时间一拖再拖,就在陈耀祖以为他们其实是被鸽了的时候,剧组终于发来通知确定了试镜时间。
为了这个试镜,陈耀祖专门给阚枳请了表演老师,每周固定时间去工作室给她上课。
陈耀祖很看重这次机会,因为他知道,虽然阚枳的人气优势在综艺上,但她不可能永远只当一个综艺咖。而模特这方面陈耀祖自己也没什么好的时尚资源,他认识的最大牌的设计师还没倪杰安娜夫妇厉害。
因此,他就把精力基本放在了给阚枳找剧组资源上面。
如果阚枳能顺利出演《大金医女》,那她之后在业内的路也会好走很多。
阚枳明白陈耀祖的苦心,于是也在这上面下了些功夫。
正当阚枳认真在脑海裏过剧情的时候,一道浓烈的香风越来越近。
那味道浓到刺鼻,熏得阚枳有些反胃。她将原本挂在唇边的口罩向上拉了拉,把鼻子遮的严严实实。不过此举几乎无济于事,因为香源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了。
“陈总,您怎么在这儿?”一道娇滴滴得声音在阚枳头顶响起。
陈总?
阚枳下意识抬起头看,只见一个大眼睛尖下巴的女人站在她的面前,正微笑着和陈耀祖说话:“真是好久不见呀。”
陈耀祖向来习惯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笑的假,他比对方笑的还假:“诶呦,是莉莉啊,确实好久不见了。”
原来这个女人就是陈耀祖口中,阚枳这次最大的竞争对手,田莉莉。
田莉莉笑得非常灿烂,她殷切道:“这么久不见,陈总现在都开始陪艺人试镜了?我可记得过去陈总日理万机的,有时候连艺人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唉,还是现在的陈总好,起码不会弄混艺人名字。”
她这话让阚枳想起来,之前甜甜给她讲的那个八卦。
田莉莉是世枫的艺人,和阚枳一样,她当时也是被人硬塞到陈耀祖手中的。据说塞她的人是世枫某个高层,她的金主。
陈耀祖一直对田莉莉不怎么满意,因为他觉得,田莉莉业务能力差不说,长得还丑。
——其实也不算丑,就是有些整容过度。但对于要求手底下明星不能轻易动刀的陈耀祖来说,这却是很大的缺点。
加上田莉莉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总是惹是生非,三天两头不是和这个撕x就是和那个撕x,惹得陈耀祖天天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那时候的陈耀祖正是红火的时候,有次田莉莉闯了大祸,他一怒之下,不想再伺候这位爷,直接把田莉莉给了他一个助理带。什么试镜、访谈、录节目之类的活,全权交给那个助理,自己只管给资源,能不能留住是她自己的事情。
果然,田莉莉的性子让她搞砸不少资源,万般无奈下,她恳求金主安排陈耀祖和她见面,想要和他好好谈谈。
谁知道陈耀祖一见她,就叫了另外一个艺人的名字,还问她找他干嘛。
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她们两人不对付,陈耀祖此举简直是在火上浇油,田莉莉当天就哭着找金主给她换了经纪人,并且从此对陈耀祖敌视起来,经常在微博和各种访谈中cue她的前经纪人如何不专业等等。
出去好奇,阚枳问过陈耀祖当时是什么心态。因为在她心裏,陈耀祖是很不愿意得罪人的性格。
闻言,陈耀祖一脸无辜,道:“谁知道她那段时间又懂动了哪裏,那乍一看就是和另一个人很像啊,都是能戳死人的鼻子和下巴。”
因此,当田莉莉把这叫混名字这事儿拿出来说的时候,阚枳没忍住,抿了抿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她敢这么明目张胆也是因为她带着口罩,所以不怕对方看见。
可谁知道田莉莉看似在和陈耀祖说话,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阚枳。
她见对方露出来的眼睛弯了弯,便脸色十分难看的对着阚枳道:“阚小姐吧?您在笑什么?”
好家伙,这敏锐度跟雷达相比也别无二致了吧?
阚枳抬眸望她,淡定问:“怎么,我不能笑吗?”
田莉莉盛气凌人的表情滞住一瞬,旋即冲阚枳微笑道:“阚小姐,在小公司的感觉不错吧?至少经纪人可以每天陪着你跑活动,省了很多麻烦呢。”她语气中有着明显的挑衅,让人很不舒服。
阚枳可算明白为什么田莉莉总是三天两头与人撕x了。娱乐圈有几盏省油的灯,她这种又敏感又好战的性子,能不和人掐起来吗?
即便如此,阚枳也毫不畏惧。不就是斗嘴吗?不好意思,这么多年她斗嘴就没输过。
“啧,不好意思啊,可惜我基本不惹麻烦,陈总跟着我蛮轻松的。我觉得小公司确实是有小公司的好,起码艺人都是知根知底的,没那么多事儿妈。”
阚枳知道她在註意自己的表情,因此不忘弯了弯眼睛:“你说呢,田小姐?”
她这是在暗讽田莉莉不仅是走后门的不知底细的艺人,还指出她一天到晚总闯祸。
闻言,田莉莉的微笑果然维持不住了。
她最讨厌地长阚枳的一点,就是对方的家世。同样是走后门,阚枳走的清清白白,她却只能依靠那个恶心的老男人。加上阚枳近乎完美的脸,让田莉莉产生了一种嫉妒的心态。
事实上,她几乎对所有女艺人都有仇恨心理,除非对方和她一样,经常整容或是有年龄大的金主。
但,这又能怎么样呢?
阚枳家裏现在和她断绝关系,把她赶出了世枫,她早都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扬武扬威的大小姐了。
想到这裏,田莉莉原本被嫉妒和狂暴充斥着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她抬着下巴,垂着眼睑,居高临下的望着阚枳,道:“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好好在小公司待着吧。”
说罢,田莉莉对身后的小助理勾了勾手指,准备离开。
她刚走两步,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扭过头来,对陈耀祖道:“听说你想让她拿下贵妃的角色?
——不好意思,这个角色是我的。”
说罢,田莉莉径直向前走去,到了试镜间的门口,她不顾前面排队的人和裏面正在试镜的人,直接推门进去了。
见状,陈耀祖握紧拳头,有些愤懑:“她这么嚣张,肯定是已经内部定下她了。现在来试镜就是走个过场,选贵妃角色的人都是陪太子读书。”
阚枳轻轻打了个哈欠,揉了下眼尾,悠闲道:“反正我也不喜欢那个角色。贵妃,再怎么好听,也只是妾而已。”
她的论调让陈耀祖十分无奈:“这只是个电视剧而已,而且古代不都这样吗?就算是皇后,是正妻,又能怎么样?皇上宠谁,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楼道留了一半没关的窗户缝由风吹进来一片落叶,阚枳盯着那片枯黄的落叶兜兜转转、悠悠然然落在了自己脚边,发出很轻的一道声响。
咔哒。
她笑了笑,眼神中却毫无温度,然后挪动脚掌,踩碎了那片叶子。
“你说得对。”她面无表情道。
陈耀祖:“……”又来了又来了。
陈耀祖头痛不已。
最近这段时间阚枳总是这样,他感觉自己也没说什么,但就会触动到阚枳某根敏感的神经,然后做出一些让他忍不住冒冷汗的动作。
尽管只是一个轻飘飘踩叶子的行为,但陈耀祖就是觉得,那片叶子好像代表了某种东西,或者说,某个人。
“呃,小阚啊,你要是实在不开心,我帮你找他去。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认识一些道上的朋友的。”陈耀祖压低了音量,刻意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阚枳沈默地瞥他一眼,说:“好啊,那你去吧。我要他一根小拇指。”
“嘶——”
陈耀祖没忍住,裹了裹自己身上厚重地羽绒服,有些不寒而栗:“小阚啊,咱们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裏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不能心裏总想着把人踩个稀碎、要个小拇指啊食指之类的行为。
那是真的不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