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9月22日,沧州府,阳寰市。
一个名叫洞元村的农村小镇里,正在举行一场葬礼。
沧州的风俗,80岁以后的老人去世基本都算喜丧,子女办白事的时候可以不硬挤眼泪哭丧,能笑着把棺材送上山而不必被骂不孝。
与之相反的则是年轻人的葬礼,尤其是未成年便夭折的孩童或者少年,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总是分外悲凉,就连酒桌上吃席的宾客也得压着声音聊天。
此时的洞元村里天光晦暗,厚重的阴云遮住了太阳,去年新铺的水泥路边零零散散摆着两三桌席,入户门口的石狮子旁摆着一对白菊花圈,台阶散落一地纸钱。
潮湿的空气里有阵阵唢呐声从院墙外面飘荡进来,面色平静的村民们围坐在桌前沉默着吃饭,清一色的都是男人,平常喜欢带着孩子一起蹭席的农村妇女破天荒的没有出来,只有家里的男人来参加这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压抑葬礼。
院内,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站在灵房里,铁青着脸色一言不发,身旁的妻子跪坐在地上,对着房间中央的那口灵柩一抽一抽地不停地抹眼泪。
“呜,呜呜……”
灵柩上方摆放着死者的遗像,那是他们的儿子,名叫周伥晚,15岁的青春少年,还在上初中三年级,正是最该叛逆的年纪。
“听说了吗?老周家的儿子好像是熬夜猝死的。”
“你听谁说的?我咋啥都不知道啊……”
“说是前天早上,6点多钟,老周的儿子还在房间里没起床,中学生嘛,每天早上5点半都要去学校上早自习的。
两公婆看儿子6点多了还没起,就去房间里叫他,一进门,就看见儿子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手机还亮着,桌上的作业都还摊着没收。
他老婆以为儿子是昨晚写作业的时候玩手机玩睡着了,直接把孩子脑袋提起来甩了两巴掌……”
“然后咧?”
“孩子当时就倒在地上,没气儿了,他老婆还以为是自己把娃打死了,当时就坐在地上哭啊闹啊,骂她老公没出息,把隔壁邻居都吵醒了,这事儿我就是听他邻居说的。”
“后来呢?”
“后来报警了呗,法医验尸说孩子不是被打死的,是熬夜写作业低血糖休克死的,小孩那手机里也没游戏,就开着个微信看班级群的通知。”
“唉……也是怪可怜,15岁的孩子熬夜写作业,连杯热牛奶都没得喝,但凡有瓶可乐,也不至于死得这么糊里糊涂……”
“喝可乐对牙齿不好,我堂哥他儿子就是天天喝可乐,小小年纪就蛀牙了。”
“你要牙还是要命?”
“那也不能喝可乐啊,我看抖音上说可乐喝多还杀精……”
“小声点!老周出来了。”
围坐的几位宾客连忙收了声,默默夹菜吃饭,一言不发。
唢呐声响,人群聚散,时间来到傍晚,一弯残月悄然爬上天空。
一辆奔驰E在前边开道,后面跟着几个精壮的汉子,抬着漆黑的棺材,趁着夜色走过弯弯绕绕的乡道。
老周两公婆和几个关系近的亲戚跟在队伍后头,一路走,一路哭,一路洒下纷纷扬扬的纸钱,一直洒到山上去。
早夭的年轻人是不能进祖坟的,怕坏了整个家族的运气,只能选个边边角角的小山坳把棺材浅浅埋葬,不能埋得太深。
沧州府的习俗,土葬的深度也是有讲究的,所谓三十而立,三十岁不到的壮年人下葬时只能埋三尺深,三十岁往上则可以埋七尺,只有八十岁以上的老者喜丧,才可以往地里深埋一丈。
至于没成年就早夭的少年人,就只能埋个一尺多深,勉强放下棺材,浅浅盖上一层薄土,厚了怕下辈子翻不了身。
坑很快就挖好了,挖得方方正正,几个壮汉合力将棺材抬起,放进坑里,由孩子的亲生父亲往上面盖上第一铲土,立起一块水泥浇筑的墓碑。
——按照沧州府的传统习俗,只有老人的墓碑才有资格用石头雕刻,年轻人的墓碑得用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