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催促,也有点像命令。江漪然回过头,不再看大门,转而朝楼梯走去。
楼梯盘旋而上,江漪然踩在驼褐色的地毯上,扶着栏桿,双层栏桿中的下层栏桿刚好够她用,她一步步往上走,侧耳倾听餐桌那边的声音,但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
上了楼梯,江漪然摸到栏桿尽头有个软物,她低头一看,是个硅胶小老虎,套在栏桿头上,看上去憨态可掬,却和木质的细纹栏桿很是不搭。
她看到小老虎的眼睛被涂绿了,这下她想起来,是她小时候在地摊买了这个卡通小老虎,非要把它安在栏桿头上,每次经过她都要摸上几把。
此时又看到这个小东西,江漪然一时恍惚,她暗暗吃惊,眼前这到底是幻想还是回忆?
心裏再怎么惊惧,江漪然也没有继续停留,她继续走了几步。说来奇怪,尽管眼前几个房间门都关着,但她好像天然知道书房在哪边。
江漪然走了走,刚靠近浅绿色的房门,门自动就开了。
她看了眼墻上五颜六色的卡通贴纸,这是专属于她的儿童书房,她记得大人的书房在二楼的另一头。
书房裏面的一切家具都很低矮,矮矮的书桌,小小的椅子,连书柜的高度也不超过她的身高。很明显,这些都是照着她身高定制的。
书桌t上的确摊放着一个作业本,江漪然看着上面的数学题,是一道抽屉难题,她看着陌生又熟悉。她可不打算真的在这写作业,于是转头检查起这个房间来。
只是眼前的房间也很普通,江漪然来到书柜,裏面放满了漫画和童话故事。她拉开柜门,随意抽取了一本漫画来看。
16开本的《多啦a梦》,拿在她手裏大小刚好,江漪然翻开书页,不知不觉,就看完了一个小故事。她轻轻说道:“我也好想有记忆面包啊——”
江漪然想起了繁重的作业,想着想着,太阳穴跳了记下。她越发感到难受,赶忙闭上眼睛放空大脑。
似乎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头疼。江漪然睁开眼,放回漫画,轻轻走出书房。她看着旁边的房间,隐约记得是父母的卧室,她靠近了些,门却没开,她推了推门,门也没动。
她走了一圈,发现这裏其它的房间她都进不去。
算了,还是去楼下看看能不能逃走吧。江漪然心想,便又往楼下走。
楼梯是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因此,江漪然走到楼中央,便看到了客厅裏坐着的身影。
电视开着,江漪然能看到女人的后背,但女人却不会看到她。她心知这是个好时机,立即稳住心神,轻手轻脚地往下楼。
江漪然离客厅越来越近了,她甚至能看清电视裏正播着的宫斗剧,不过却听不到声音。
一直到她路过客厅,她才听到电视裏传来细小的声音,汽车的鸣笛声。江漪然感觉怪怪的,她看了眼电视,发现电视上是幅夜晚的街景,汽车声也是从裏面来的。
遗忘的记忆在此刻朝她袭来,她看着那几乎没有声音的电视,全都想了起来。是她妈妈怕打扰她学习,小声地做饭,轻轻地摆碗,就连看电视,都只放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回忆裏,妈妈笑着对她说“没关系,妈妈听得见。”江漪然抿紧唇,眼前这是从前的回忆吗?
不对,但有哪裏不对呢。
忽然,她反应过来,一楼何必这么小声。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回过头看向楼梯,只见眼前哪还有什么楼梯,目光所及是一扇破旧的木头门。她再一转头,餐厅竟然也消失了,原本餐桌的位置此时是一个小小的厨房。
房间、客厅、厨房挨着厕所,一切都尽收眼底,这哪还有什么二楼,这分明是个小小的一室一厅。
江漪然只觉得握灯笼的手都颤了,这诡异的熟悉感,比什么妖魔鬼怪都要瘆人。
心裏虽然紧张,但她却屏住呼吸,尽快朝门口走。玄关不见了,门也就近了,她才走了几步,便到了门口。
只是门上的把手也高了许多,江漪然伸出手,踮脚才能勉强够到把手。
门“吱呀”一声开了,但江漪然还没迈脚,便一下被拽了个仰倒。
“咚——”
江漪然的头磕到了地上,灯笼也滚到了一边。女人连忙搂起她,慌张看着她,一开口,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宝贝,疼不疼,宝贝……妈妈不是故意的。”
女人的手很轻,江漪然感到对方的力气似乎变小了。她迅速站了起来,挣脱女人的怀抱。
江漪然只顾着捡灯笼,等她起身,才发现女人被她推到了地上。江漪然感觉很奇怪,原本力大无穷的女人,就算不能抓住她,但又怎么会被她推倒。
不过再怎么奇怪,江漪然都知道,眼前的幻想不论多像真的,也不能沈浸。她咬紧了牙往外跑,没想到趴着的女人又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女人声中带泪:“然然,然然——”
“不要离开妈妈……”
哭声大了起来。
“你不要去找他,他已经不要我们了……”
谁能禁得住母亲温柔的呼唤,而看都不看一眼,谁能忍受母亲无助的哀求,转身离去。
但江漪然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觉头皮发麻,大为惊骇。
眼前的女人匍匐在地上,浑身冒血,被血染红的长裙破碎不堪,一只血手抓在江漪然的小腿上,江漪然抬脚挣脱出来,便见那手腕突出一截白骨来,骨头很快又被染成了红色。
江漪然退了一步,女人似乎想往她身边爬,但她手上腿上尽是突出的白骨,连爬都爬不动了。
这是假的,这是假的。江漪然死死咬住嘴唇,一股铁銹的味道在嘴裏弥漫开来。她狠下心,迅速往门外跑。
江漪然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小路已经不见了,天黑得可怕。
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雨倾盆而下,地面变得一片泥泞。江漪然的脚陷到了泥裏,她赶忙拔起腿,结果拔出了这只又陷进去另一只。
“轰隆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来,整个天空顿时明亮如昼,划开森林的黑色。江漪然下意识朝着雷劈下来的地方看去,是她跑出来的房子,此时被雷正正劈中,升起一阵大火。
火愈演愈烈,冲天的火光照红了江漪然的脸。很快,房子成了一片火海,不过分秒,便成了一片废墟。
“妈妈……”江漪然嗫嚅了一句,随即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这是幻像,这是幻像。她握住灯笼的手又紧了紧,灯笼亮起来,她飞快地念句咒,双腿从泥裏跳出来。
江漪然一个劲地往前跑,冷风扇在她脸上,割肉一样疼,雨水打上脸,像盐撒到伤口。
灯笼也摇摇晃晃,微弱的光芒给不了她丝毫温暖。但她只咬住牙,脚下一点不停。
“轰隆——”
“轰隆——”
此起彼伏的雷电照亮树林,绢绢溪流也成了滔天湖泊。
江漪然继续跑着,跑着。
忽然,世界安静了下来。
风声、雨声、雷声,都瞬间消失了……
江漪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泥点却还在。
天空逐渐亮了起来,江漪然也松了一口气,她略放慢了脚步,看树叶一片枯黄,原来是秋天啊。
草地稀疏,光秃秃的地上偶尔有几根断裂的野草,树变得死气沈沈的,引来乌鸦落上去。
“哑——哑——”
每一声都拉得极长。
江漪然一路走着,乌鸦的声音都仿佛萦绕在耳侧,但在这肃杀的秋风裏,她总算看到了一条河,她跑过去沿着河走,但不去看河面上翻着肚皮的死青蛙。
只几步,河面结上了厚厚的冰,暴雪忽至,瞬间淹没了江漪然半个身子。
被雪埋住,冷到了极点,江漪然却没得选,她只有升起火苗,火融化了身边的雪,变成水却打湿了她浑身上下。
蹚着雪,江漪然艰难迈步,她知道,必须继续走。停下来,冬天依旧会是冬天。
渐渐的,她失去了对场景转换的感知,反正都是各有各的凄凉愁惨,她只知道往前走,每到了秋天,心底裏还默默数着……1、2、3……
……
9、10、11。
数到11,江漪然慢了慢脚步,因为她发现,冬天没有到来。
此时,她身边是茫茫浓雾。她想了想,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江漪然便感觉雾渐渐散开了,树也消失了,但她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云怀远、水苏心几人。
有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有人气喘吁吁地蹲坐着,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脸色都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