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年过四十了。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一待就是二十余年的她。
再说话时,终是牵扯出苦闷的颤音。
“我总觉得...那美好的日子就在昨天似的,朋友好多,爱我的人好多,鲜花好多。可是一睁眼...就得五点多起床去花店搬东西了,要想着,梓菡大学的学费得快点挣出来才行。”
“要是放在平常人家...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可是我经常会觉得难受,不是我自己受委屈,是梓菡她啊...以前哪受过这种罪,她会不会觉得她妈妈很邋遢?会觉得...她的妈妈是个累赘,她越长大,妈妈就越来越没用了?”
“妈...”梓菡两只手互相握在身前握的很紧,“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你不要总是这样揣测我,我...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梓菡,我也只是想...好好过日子而已呀。”
“...!”
梓菡很聪明。
艾尔莎这话一说出口,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像是有一根弦接了起来。
她好像顿时就明白,妈妈为什么这么抵触她跟叶家接触。
艾尔莎有气无力的惨笑,充满着自嘲。
“也许我说那么多...全都是借口罢了,到头来...最不能抗事的那个还是我自己。万一你们一直会把她当好朋友呢?万一梓菡从这里开始,就过回快乐的日子了呢?万一这条道路比普普通通念大学要更合适她呢?这些,确实都是有可能的。”
但唯一不用猜测的,就只有一点。
——那就是梓菡从此以后,就完全不会再需要自己了。
她不再需要自己经营花店去赚学费。
她不再期待回家炖好牛肉等一句夸奖。
她不再因为心里的期许,而想着跟自己一起,重新拿回那个没落的家族。
哈啊...家族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女儿啊。
妈妈只是想你陪着我而已。
这个陪伴,需要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就是——你需要我伴着你长大。
如果你不再需要我...那妈妈,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也许我本来就没有拥有过什么?
梓菡在家里的笑容不都是强撑出来的吗?这个自己不是早就知道吗?
细数过往,我一直都是她的累赘呀
思虑至此,艾尔莎眨动眼睛闷回酸涩的眼眶里的水雾,扭过头道出她昨晚的决定。
在她们来之前,艾尔莎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
“就...我也想好了,你们说的很对,梓菡想怎么走...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已经长大了,我不该干涉她那么多。这样,明天我买机票,我回北欧。”
“妈!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梓菡啊...”
艾尔莎面对女儿的怒吼,只觉得她还是小时候那般,牙牙学语。
就是吼不出狠劲的小天使而已。
而艾尔莎的笑,也仿佛回到了当年——那最幸福的时候。
“梓菡...妈妈累了。”
“...!”
我累了。
想回家了。
那里有田园,有山野,有河流。
有蓝天,有风车,有麦田。
只可惜的是,唯独没有你。
梓菡,她又哭了。
她不去直视艾尔莎的眼睛,双手捂着脸,独自转头到一旁啜泣着。
筠儿不言不语,只能轻叹世间,果然没有两全事。
也许艾尔莎回家...林梓菡自由,才是最好的结果?
是吗?
也许是的。
叶芷白,一直安静听着一切。
看着一切。
梓菡背影啜泣的无助里,并没有花丛遍野,未来绚烂。
艾尔莎苦涩笑容的眼睛里,也没有归家的渴望。
轻轻后仰,银发垂落双肩。
在这片灰暗中耀起一道银色流光。
“姐姐?”
“稍等我一下。”
叶芷白缓慢起身了。
她径直走向窗台,伸手握住窗帘。
轻轻地,把它拉开。
阳光从一角汇入。
直至照亮满屋。
照亮每一件陈旧,却经常擦拭,一尘不染的家具。
还有照亮了,叶芷白闪烁怜悯光彩,同样不甘的紫色瞳眸。
“伯母...你刚才说,这里不是家。”
“要不,你再看一眼。”
“这里,真的没有家的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