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傍晚,凤驾行至涿州,居于城外新秀庄。
早在半天前,庄中原主仆皆已避离,章威与御林军入驻,清水洒扫三道,布置陈设,宛如宫中一样,饶是这般靡费,也只能让万贵妃勉强点头。
“娘娘头发真好,又黑又直,没一根带分岔的。”
翠竹挥动玉梳,真心羡慕道。
梳妆台前,整面西洋镜在灯火照映下,清晰可鉴,美妇气色饱满,盈削相宜,她原本就有副极好的底子,以罪官之女没入宫廷后,还能被先太后选中,赐予那时尚不起眼的淇王为妃。
“好有什么用。”
她已经无需通过姿色邀宠了,而且皇帝的身体……查看起居注,除了在红丸作用下还能勃发,平常就是一块朽木。
翠竹轻声道:“好便是好,也无需有用。”
“好便是好,无需有用?”
“奴婢浅见,娘娘恕罪。”
万贵妃品味着八个字,似有所思,见翠竹跪下请罪,轻笑道:“你说的很好,入宫前,应该也读过些书吧。”
“回禀娘娘,奴婢爹爹只教奴婢识得几个字,不作睁眼瞎罢了。”
“大概又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吧?幸好本宫爹爹没这么想,不然,万家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万贵妃轻笑一声,缓缓起身,脱去凤袍金钗后,换了身常服,水光丝滑,绣有云纹的极品织锦,梳洗之后,乌黑长发垂至腰间,柔软顺直,只扎了道束带,简约而尊贵。
翠竹问道:“娘娘可要安歇?”
“打起帘子吧。”
万贵妃走到外间,长案上已经摆好了待阅的公文,都是经过捡选,觉得需要让她早点看见的,昭德宫的女官班,在外朝一度有‘小内阁’之称,女官领班梅心,被清流党目之为上官婉儿。
“马车里昏睡半日,现在反倒睡不着了。”
翠竹上前研磨。
万贵妃打开头本公文,脸色微沉,冷笑道:“曹少钦好胆色,这是摆明了和本宫打擂台!武昭伯?昭者,明也,这狗贼也配!”
翠竹低声道:“娘娘说的是,曹少钦一介阉奴,但圣意不可不察。”
“哼,他有素氏在手,以为靠着陛下眷顾,本宫就不敢拿他如何,回京之后,偏偏要拿东厂开刀,看陛下会不会为了家奴,向本宫兴师问罪。”
万贵妃宠冠后宫,权倾朝野,还真没将小小的东厂放在眼里,比起那些动则头顶皇明祖训,要去哭太庙的清流文臣,家奴可好对付多了。
翠竹顺着她的话道:“娘娘独得圣心,曹少钦是自取灭亡。”
万贵妃不置可否,拿过第二封信,应该是前后脚送来的,说的是同一件事,她眉头微蹙,赵忠这么快就让曹少钦揪出来,失去内应,很多手段便施展不了。
“叫梅心……”
仿佛心有灵犀般,万贵妃正要找梅心,人已进来,作为贴身婢女、领班女官,昭德宫只有她可以不经通禀出入贵妃近侧。
“娘娘。”
她手里捧着一盘荔枝,用冰镇着,颗颗饱满,如同明珠。
“这是什么?”
“沈家进献的荔枝,沈家夫人颇识医理,她说秋日气燥,荔枝可以生津润肺,请娘娘品尝,奴婢想着娘娘晚膳用得少,就拿进来了。”
“本宫晚上不吃甜食,既是沈家心意,留下……”
万贵妃话说一半,忽然问道:“李鱼何在?”
“李统领安排好宿卫后,就回房了,听说他让人准备木桶、热水,好像是要沐浴更衣。”
万贵妃看了眼翠竹,缓缓说道:“这几日他是辛苦了,你将这盘荔枝送去,李统领对本宫还有大用,你小心侍候着。”
翠竹脸色微变,看向那盘任人摆弄的荔枝,怔怔地道:“奴婢领旨。”
赵忠那枚棋子,让曹少钦吃了,万贵妃更加倚重同样心狠手黑的张玉对付东厂,让翠竹送荔枝,便有安抚之意。
离万贵妃所居,不过五十步,有处偏房。
“咕咕~”
房间正中央,有只大铁瓮,足足用了二十桶滚水,昭德宫那些小太监,累得手酸脚麻,暗自骂娘,一个侍卫统领,沐浴用水竟比娘娘还多。
没法子,谁让人家是娘娘身边的红人,章总管都得避其风头。
房间里只有两人。
孟尧穿着不太合身的斗牛侍卫服,原本在清风寨待得好好的,他负责研制各种毒药、解药、疗伤药,有自己的治药工坊,还带着二十名学徒,寨中给予大量财力物力支持。
前几日,却忽然收到命令,让自己随张寨主赴京。
“紫铜砂二十斤……”
搞里头!
“蟒蛇胆十四枚、虎头骨粉六斤,……”
也搞里头!
“虎杖汁三升,牛膝草五株,铁线莲五朵……”
统统搞里头!
铁瓮里咕咕冒着气泡,各种药材,或者说不上药材的东西,慢慢混合,原本还算清亮的沸水,逐渐变成暗黑色,气味还挺刺鼻。
“寨主,这便是你给我那张方子上说的……青铜铸肤汤,我看很多都是虎狼之药啊,修炼高深外功,应该配置药浴,在下也是知道的,只是如此用药,却闻所未闻。”
他有些担心。
张玉何尝不担心。
“希望少林寺传下来的方子靠谱吧,铸肤汤,别弄成了毁容汤。”
行走江湖,容貌还是很重要的,用得好了,甚至不逊于刀剑之威。
不说别的,若非张玉姿容甚美,单凭他魔教中人的身份,岂能得到紫薇剑仙的美称。
日月神教里,东方不败没有绰号,实在要说有,那便是‘武林第一人’,也就上官云混了个‘雕侠’的美称。
不过,观音庵之事后,许多正教中人已经在口头上,见他从仙班,重新打入魔道。
“剑魔就剑魔吧。”
张玉褪去衣袍,只留了条牛鼻裤,运转金钟罩心法,慢慢走下铁瓮,才没入半身,他只觉有刀剑在劈砍两条腿,忙催动真气,运转心法,在逐渐抵消这种痛楚后,反而变得十分舒畅。
“咕噜~”
张玉咬牙,整个人往下一沉,彻底没入铁瓮里,冒了蓬小水花后,因为汤粘稠得泛不起涟漪,表面很快恢复平静。
“张寨主是个狠人啊!”
孟尧凑到铁瓮前,又往下面加了木柴,他很担心这锅所谓的‘青铜铸肤汤’会将张寨主煮化,到时候自己难辞其咎,只怕连清风寨都回不去了。
“也不知练的那种外功,先得如此自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