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兵携带粮草器械,出北防秋,扫灭两个迁徙中的番落,砍下数百首级,拿石灰腌了,拉在板车里,连夜往东疾行。
次日天光,兵抵金龙堡以北七里。
“独守大漠,黄沙为障。”
张玉骑在马上,黑衣长袍,黄金面甲,对外假称将军府客卿,金镶玉、刁不遇换成军卒装束,顶盔披甲,随在他身后充当亲兵。
高丘上有座石头堡子,从远处看,不算起眼,及得近了,方觉难得。
“好个形胜地!”
堡墙以黑色大条石砌成,逾六丈,昂立高丘,形如盘踞的虬龙,顶楼独悬一黄铜龙首,似钟非钟,风过时呜咽如龙吟,方圆数十里可闻,故名金龙堡。
“就是名字太俗气。”
漫长的疆界上,原有许多画不清归属的中间地带,中原亡命、塞外逃奴,组成大大小小的势力,藏在这片夹缝里,劫掠往来,专干无本生意。
金龙堡便是第一大窝主。
将海量赃物,换成干净银两,或者精良的兵刃、弓弩,实用的布料、粮食,甚至皮肤白嫰的中原女人。左手托着兵,右手拉着匪,一进一出,建起了这座堡子,还有背后盘根错节的人脉网。
“比起你那座小客栈如何?”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
“这样吗,原本打算将这座堡子赠给金掌柜,当作毁了龙门客栈的补偿。”
金镶玉喜道:“一言为定!”
张玉道:“只要你肯加入日月神教,执掌甘肃分坛。”
金龙堡介处甘宁之间,离晋地不算远,对于整座天下的棋局都颇具意义。
“那我得再想想。”
金镶玉眼馋金龙堡不假,有这份基业,她可以开一个大大的龙门客栈,边塞上的贸易、过往商队的保护费,都能插一杆子,弄得好的话,每天坐在家里数钱。
张玉蛊惑道:“金龙堡,金镶玉,多巧啊,我看这地方与你有缘。”
金镶玉不语,却是担心卷入江湖两大阵营争斗的旋涡。
张玉笑道:“反正不用干什么,就是挂个名,西北江湖,尤其在这边塞,个个务实图利,正教与神教的冲突,也没那么激烈。”
金镶玉虽已心动,仍旧不响。
“止!”
旌旗一竖,将令下达。
三千骑在距高丘八百外停下,吴孝杰没有打出沙州军旗号,刻意只作寻常明军装扮,金龙堡却已警惕起来,很快关了堡门,钟声如雨,墙头站满人影。
“吴将军准备怎么打?”
“李先生,这堡子太高了,十分坚固,我们带的四具投石器,只怕半个月都砸不开,再说了,异地用兵,于规制不合,时间一长,甘州、宁夏镇都要派人过问。”
吴孝杰望着那座大石堡子,虎踞龙盘,顿觉头痛,这远远超过自己对江湖帮派的认知,沙州兵不擅攻城,拿人命去填,只怕得折损一半。
此地是甘州总镇的防守辖段,卧榻之侧,定有利益勾连。
刘永祚死了。
别的将门还在,多半不会留时间让他从容围困。
吴孝杰见李公公不说话,怕他觉得自己推诿,硬着头皮道:“怎么干?还请李先生发号施令。”
张玉想了想,道:“借口向金龙堡借粮,约卜堡主出来谈,如何?”
“这办法好!李先生神功盖世,诓卜横野出堡,再袭杀之,令他们群龙无首。”
吴孝杰欣然同意,卜横野上当不上当另说,反正暂时不用往里填命,这些沙州兵将都是自己的本钱,要卖也得卖个高价钱。
张玉道:“姑且一试。”
说着,便让三千沙州兵留在原地戒备,广撒哨骑,张玉、吴孝杰并亲随,共得十七八骑,到金龙堡前百步左右止住。
钟千总朝堡墙高喊。
“格老子的!军爷来了,怎的不出门迎接?”
西北军粮多靠天府之国供应,久有来往,军中不乏川中出身的兵将。
片刻之后。
有人回话:“尊驾是哪处的军爷?”
“大榆城左卫指挥汤镇老爷,奉总兵府的令,北上防秋,遇见越境番落,以及…可疑人等,一律剿灭!你们好不知死,要试一试老爷的刀锋吗?”
大榆城是甘肃镇最南边的军镇,相隔甚远,与金龙堡应无什么勾连,吴孝杰与姓汤的,又是半个同乡,会过几次面,粗知根底,所以打他名号来用。
那人问道:“军爷自防秋去,到我处何干?”
“哈哈哈~”
钟千总大笑。
“听闻金龙堡富甲一方,乐善好施,弟兄们行路至此,缺衣少粮,怎有力气去原上杀胡人?望贵堡襄助些钱粮,这是一桩,另外,汤老爷久慕卜堡主名头,想当面谒见,结个善缘,今后常作来往。”
他话说完。
一骑亲随,竖起长杆。
十来个番人头颅,辫发相连,由上至下,血葫芦似的垂下。
好似为了印证‘防秋’不虚,同时也是威慑。
堡墙上。
卜横野不屑冷笑,这帮兵痞,防个屁的秋,威逼恐吓,来打秋风才是目的,甘州兵将如狼似虎,金龙堡在他们眼皮底下,每年除了给刘永祚送大笔私俸,还得应付各路豺犬。
他早习惯了。
“什么地方的丘八,都敢来金龙堡敲竹竿。”
矮胖子道:“弟子回绝了他?”
与堡下搭话的这矮壮胖子,是三爷鲍文秀,江湖人称‘笑面猪’,能交纳,擅经营,手上功夫平平,专管金龙堡的财货往来。
“不!”
换作往常,什么狗屁倒灶的大榆城汤老爷,卜横野才没功夫理会,只是从沙州受挫回来,不想节外生枝,准备打发几两银子了结此事。
“问问他,要多少。”
鲍文秀对城下说了。
“多少?白银九万两?真敢狮子大开口。他们带了三千丘八,就敢要九万两,若刘永祚带三万人来,干脆把金龙堡卖给他们算逑!”
卜横野气极而笑。
在沙州花了大笔银子、折损大批精锐人马,一无所获,回来没几天,就遇见上门秋风的,还是个填不饱的貔貅,他岂能不恼,只是望向远处那布阵齐整的三千明军,一色鸳鸯战袄,火样般红,有股子精锐样。
卜横野深吸口气:“告诉那孙子,三千两,不要就滚。”
鲍文秀点头,冲着下面喊:“军爷要得多,一时凑不出啊。”
“你们能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