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
时宜等在展馆的马车前,为这一句,回首望去念这赋的是来西安的游客。是为了应景,或是本就熟读古籍,才引出了《西都赋》?她不得而知。
而她因此被牵起的回忆,旁人也不可能看到。
汉之西都。
在到长安南辰王府前,她于家庭院,每每在阿娘书房内背这首赋,都会向往西北那座城。崔氏在清河郡势大,常有客至聊起长安城,无不讚颂。
后来到了王府,她年纪尚幼,又碍于太子妃身份,不得自由出入王府,心中念念的西都,隔着一堵墻而不得见。她怕看了念念难忘,于是将一墻外的长安藏在心裏。
其后数年,师父在王府的日子不多。
那时天下未定,他领兵南征北战,常见捷报不见人。
初夏将至,一封捷报传遍九州,诸王相约划疆而治,不再战,此一封捷报让中土同贺,王府上下更是如同过年,师姐命人翻修各个宅院的屋顶,迎小南王回府。
她被捷报搅得一夜兴奋,难以入眠,趁着侍女熟睡,搬了工匠留在院子裏的木梯,架到屋檐边,悄然爬了上去。
“街衢洞达,闾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身后,一个影子在黑暗裏说,“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
念的竟是《西都赋》。
她惊讶回头。
“有没有听过?”月色裏,本该在百裏外的周生辰,含笑自暗走到明处。
她点头。三岁起就背,可倒背如流。
“汉之西都,”他望着墻外万家灯火,轻声道,“我朝长安。
这是她第一次从师父眼中,见到孤独。
长安是他的家,此处是他的王府,为何他却像置身荒野,不见繁华?
那夜的她,并不懂师父为了“长安”,放弃了什么。
等到师兄师姐们回到王府,庆贺的宴席从王府摆出去,一直摆到长安街上。
每一个血奋战的师兄师姐讲起大胜,都难掩激动。而更令人激动的是长江沿岸的太平长约。那日,周生辰带大军南临长江,与南境大将聚首,两位领兵者以中土之名,立下划江而治、互不相犯的盟约。
也由此结束了长达数十年的南北之争。
在中土的邀约下,北部、西部和西南夷外族的三位掌权者,先后赶赴长江。五人临疆筑楼,取名定疆楼,登楼一夜,于沙盘定天下五分之疆土,交杯换盏,相逢恨晚如知己。翌日天明,毁楼而去,自此一生为敌,不死无休。
“如此气魄,古今难见…师妹,你见过师父有朋友吗?”大师姐忽而问她。
她轻摇头。
“那天楼上的几人,应该是师父的朋友,”大师姐说,“师父随身带的短兵器不见了,他从少年起就带在身上的,不会丢。”
剩下的话,大师姐藏住了。
英雄见面,惺惺相惜,常会交换短兵器。他们都猜,师父的短兵器在定疆楼上,与人做了结交信物,但没人说出来。毕竟再如何互相欣赏,楼上五人都是死敌。
毁楼前夜,大师姐和南境一员大将带兵巡守,她曾闻楼上琴声,见人影,更有笑声频频传下楼。她和南境那员大将曾无数次对阵,各有胜负,是死敌,更是劲敌,但在那夜却像守在长辈房外,偷听长辈们闲话家常的少年少女。
大师姐说,只有在那夜,师父才遇到了真正的知己。
……
眼前,马车展臺旁的灯闪灭了几秒,招来了几声惊疑,很快灯亮起。
身边经过了一对年轻男女。
“你看那马车有几匹马?”男人问。
“六匹。”
“那是天子的马车。”男人说。
女孩子回头看,想看的是马车,却被时宜吸引。
时宜立在马车旁,和展臺内的千年马车融为一体,让人联想到大漠飞沙,驼铃车队,一辆辆华盖车伴随黄沙进城,车队后是铠甲积沙的千军万马。
车载美人,驶入长安。
时宜同时被女孩子的眉眼摄住,联想到的是江水滔天,战船千艘穿行于连绵峡谷中,一排排铠甲半湿的将士,自头盔下露出一双双无波眼眸。
船载美人,归航柴桑。
女孩子对时宜友好笑笑,回过头去,继续问身边的哥哥:“几匹马有讲究吗?”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一,”说话的男人始终背对着时宜,带着女孩子离开,“南北划江而治时,两个异姓王所御驾六,一南一北,一柴桑一长安。”
时宜诧异。
她没想到除了自己,竟还有人熟悉那段历史,可惜他们已离开,再见不到容貌。
周生辰单臂挽着西装外衣,和出门的年轻男女擦肩而过。博物馆的安检门内,有位工作人员认识周生辰,叫了声“周生教授”。
男人因为“周生”二字停住,周生辰因为对方的异常反应,同时看过去。周生辰从对方眼中见到了故友的目光,可他能肯定自己没见过此人。
两个男人对视一笑,礼貌颔首告辞,错身而过。
时宜忽然想到传说中的定疆楼一夜,她恍惚片刻,再回神,周生已在身边:“还舍不得走?这裏快闭馆了。”
“嗯,难得见到这个,”她不再想那对陌生男女,笑着问周生辰,“你猜,过去你坐几驾马车?”
周生辰直接道:“六驾。
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提过吗?”
周生辰摇头:“没提过。不过你说过,小南辰王因为与天子同尊,才招致忌惮和杀身之祸。既然同尊,应该是六驾。”
她笑而点头:“是六驾。可惜他从不坐马车,只骑马。”
“马车空置在王府?”
“嗯。”
他略沈吟,评价道:“很浪费资源。”
时宜满腹感慨被这句话打散,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走了。”
这次展览是慈善形式,由澳门和臺州沈家主办。请柬早就寄给周生辰,但因为时宜和周生辰工作行程安排得太满,一直顾不上,后来错过了邀请日期,时宜也不想再麻烦人家,自己买了双人票,和周生辰悄悄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