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说,没人知道他们来,但当两人走出安检门,一位工作人员满面笑容,递上了木匣子:“这是主办方给周生夫妇的礼物。”
周生辰略一犹豫,对方又说:“刚刚才知道你们来了,特地让准备的。”
刚刚?
周生辰礼貌笑笑,接了木匣子。
时宜好奇打开,本以为是定制的文物模型,未料是一柄短刀。这是…时宜打开匕首,见“南辰”二字,心中大震。这不是仿制物,是真品。
昔日南辰王贴身有两物,一柄单刃短刀,一柄双刃首。
匕首给了最小的徒弟,也就是时宜,用来防身。而短刀在定疆楼后,不知所终。
“每一位客人,都会有这样的礼物?”时宜问。
“对,而且每个人的礼物都不同。”工作人员解答着,并不觉这短刀有何不妥。
除了她,没人认出这是文物,包括周生辰。
返家途中,时宜慎重地拿出这把短刀,为周生辰细讲这刀的来历。
周生辰认真听着,最后评价说:礼物如果另有深意,赠物之人会留下字句,既然什么都没说,那就不用多想。
大科学家的理论是:这世上总有许多蹊跷的事,如无需要,不必深究,否则会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轨迹,徒增烦恼。
两人回到市区,周生辰带她去了一个熟悉的地方:米家泡馍。
“来这儿做什么?”
“我和小仁说,在西安和你相遇是在这裏,他就安排了和他相亲的女孩子在这裏见面。”
“他要相亲?”
周生辰笑着点头。
当初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如今周生仁都要经历。家裏的长辈们以为周生辰会长久留在镇江,管理照看周家,没想到周生辰仍旧一心科研,把全部摊子都给了堂弟周生仁。所以昔日操心周生辰婚姻大事的长辈们,不得不从头再来,开始安排周生仁成家。
周生仁倒没多余意见,安排谁就见谁,从不敷衍,认真相亲,比当年的周生辰要态度端正得多。只可惜从未成功,少年好似未开情窍。
时宜和周生辰作寻常夫妻,在周生仁邻座的桌子上,要了东西吃。
相亲的那一对,从头至尾说的话都没有他们这对“偷听”的人多。女孩子始终脸色不佳,认为周生仁挑了这个地方见面,是没有发展的诚意,周生仁也不多解释,最后绅士地把女孩送至门外、车上,折身而回,径直坐到他们这一桌。
“如果我是人家,也会以为你没诚意见面。”时宜说他。
周生仁无奈:“刚才我聊的都是她读书的学校自幼长大的城市,还有她所学相关,但凡她认真听两句,就知道我做了功课。而且我也和她说了,这个地方特殊,是我大哥和大嫂再相遇的地方。”
时宜忍俊不禁:“人家会想,你大哥大嫂在这裏相遇,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周生仁想想,也对。
周生仁总结失败经验不足三分钟,听闻时宜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在公寓裏,由时宜父母看管,即刻离去,扔下话来,怎么好让时家长辈如此辛苦,理应他来照看才对。
时宜知道他格外喜欢望安和常安,不做阻拦,反正父母和一对小女儿全喜欢他。
难得两人独处的时间,老夫老妻想不到惊喜节目,闲走半小时,生生走到了研究所大门外。时宜口渴得慌,索性和周生辰进了实验楼。
周末,楼内人不多。
她熟门熟路地跟着周生辰进了他的实验室一个助理研究员戴着耳机,在休息听歌;另一个则在翻看下周在西安的研讨会议题。
两人和时宜打了招呼,先后离开。
周生辰给她倒了杯水:“你坐一会儿。”
他戴上塑胶手套,慢悠悠刷起瓶子。
时宜抿了口水,托着下巴看他:“你刚进实验室做新人的时候,要天天刷瓶子吗?”
他摇头:“导师认为,我的时间用来刷瓶子太浪费。”
“自负。”她小声笑道。
他认真道:“不过我有时候想休息,反而喜欢刷,当静心。”
这点倒和过去一样。
那时周生辰在鹿苑,就喜欢独自一人做羽箭,也是为心静。
“周生辰。”她叫他。
“嗯。”水池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黄色塑胶手套,把洗干凈的瓶子放到晾干的架子上。
“我醒来前,你经常在这裏刷瓶子吗?”她低声问。
她了解他。
那两月的周生辰,看上去每日和寻常研究员一样,往来实验室和公寓,大家知道他已婚,知道他有个大美女太太,大家开玩笑要聚餐,他从来都是微笑答应,告诉众人,等太太有空了,一定和大家聚一聚。
而在晚上,也照常回家,过已婚男人千篇一律的生活。
陪她看电视,陪她聊天,做饭,吃饭,收拾屋子,洗漱后入睡。只是他睡在客房,她由护士陪着睡在卧室。
在助理眼裏,他是缺乏感情的研究员、化学教授;在医生护士眼裏,他是抗压力极强的男人,可以接受妻子无止地沈睡下去。可只有这裏的水池,见证他的不安和不确定,怕她无法醒来,怕错过这一生,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能用少年时在实验室的排解方式,一遍遍刷洗瓶子,烘干……
他回答她:“偶尔来。有一天晚上,被助理研究员发现我在这裏,以为我和太太吵架,被太太赶出了家。他安慰我很久,说夫妻没有隔夜的仇,尤其是新婚夫妻。”
周生辰停住,怕说多了,惹她难过。
这是她第二次从他的眼中见到孤独。
前次是为定疆楼一夜后,知己成死敌。这一次是为了她。
时宜撑着下巴,看他刷完一个个瓶子,看得毫不厌烦。
窗外一声炸雷,她抬头,第一反应是:“下雨了,洗的瓶子晾不干怎么办?”
周生辰指了指烘箱。
她安下心,继续如同欣赏美景一般,看着他做这种单调、简单的工作,想象着少年时他初入实验室的样子。
一定如同曾经,他十三岁初上战马,带兵出征的少年背影。
白马将军,铠甲刺目,虽未见,心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