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茶水,是秋天晒干了的花生叶泡的水。李小五从炉子上取来水壶,给家里这只磕掉了嘴的茶壶里添着水。
“小五也长大了,身上透着机灵劲……”一族兄笑呵呵地看着李小五,他穿着青布棉衫,带着一顶瓜皮小帽,跟乡村里的破衣烂衫不一样,“等长大了,跟我去北平,给他找个地方学徒去……”
一句客气话,爹却认了真。
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炒了一盘,拿出过年预备的散酒,咬着牙忍着痛没往里面掺水,临近天黑,大哥二哥亲自把族兄请了过来。
一盘鸡蛋,一盘花生米,一盘盐豆子,一盘白菜,喝到二更天,族兄终于放口,要带着李小五去北平,找地儿当学徒,“叔,你放心,有我在,小五就饿不着。”
……
初三日,族兄要赶回北平。
初二的晚上,娘从从村里殷实人家借了两斤黑面,就是带着麦皮磨成的面粉,没有肉,给李小五包了一顿素馅的饺子,还烙了几张饼。
晚上,拆了爹的老棉袄,赶了一晚上的针线活儿,把李小五那短襟短袖的棉袄给缝上了一块。
突突跳着的煤油灯下,她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明天他就离家了,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大嫂拿来自己陪嫁的一床薄被,二哥不顾二嫂小声责骂,把自己前年买的一双新鞋用绳子捆了,塞进了小五弟的行李卷里。
孤星,陋灯,残月……一家人就这样坐到天明。
爹在抽着旱烟,娘一遍一遍嘱咐,“勤快点,你不会写字,让人写封信回来……有眼色,听掌柜的话,不贪小便宜,不是咱的咱不要,有毒的食不吃,犯王法的事儿咱不干……”
天亮,一家二十三口人把李小五送到族兄家,全村的人站在村头,看着两人走向村外……
寒风呼啸,枯草在皑皑雪中倔强地挺立着。
那几张饼,李小五到底没有吃着,娘全都给了族兄,族兄掰下一块塞给李小五,李小五咽一口口水,又把冻得僵硬的饼还给族兄,“哥,俺不饿。”
他扭头看一眼逐渐模糊的村子,鼻子一酸……
……
“谁喝碗儿热茶!”
眼前就是巍峨的城墙的城楼,李小五感觉自己都矮了一块,冷不丁,泥泞的土路边上,一胡子拉茬的大爷就喊了一声。
两人从黄县到京城这是走了一个多月。
春深,郊外碧霞元君庙开庙,临时搭设席棚,摆座卖茶点的,这叫做“茶棚”。
可是眼前这位,就是一简易茶摊,前面摆上矮凳,以大搪磁罐盛上茶水,有顾客来饮,则打开“龙头”,放满一碗,递与顾客,谓之“大碗茶”,兼卖茶鸡蛋之类的小食品。
这些卖大碗茶的多是丧失劳动力的穷人,无以为业,便挑担沿街卖茶。
还有的一头用一个挂绿釉的大瓦壶包上棉套,壶内沏上茶叶末儿,便成了茶水;另一头是一个荆条篮子,放上几个大糙碗,若与大瓦壶的重量不相等,再压上一块大砖头……
“小五,渴吗,喝口热茶,待会儿进了城,我带你到裕泰茶馆……”
族兄并没有他在村里吹嘘的那样风光,他只是一家卤肉铺的伙计,京城人称作“小力笨”,他说的这王掌柜,心眼好,他往他的茶馆里送过卤肉,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他看看一脸幸福的李小五,小心地喝着大碗茶,唉,这年月,买卖不好干,这王掌柜能收自己这堂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