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艺界、戏曲界,于院有大名声,但还是只去街边小铺子剃头,把富贵名利看成淡云轻风。
他身上确有王利发、程疯子这些北平平民朴实无华的品质,同时又透出一种他独有的不显山露水的高贵和尊严。
走进小铺子,老式推子、旧电吹风、折叠剃头刀、铁制理发椅、斑驳的大镜片……一切都透着古旧。
“给我理一个老式的发型……”江浔看着中年老王在给于院洗头,嗯,没有洗发水,就是肥皂。
嗯,老王抬头看他,他人已中年,却还是精神抖擞,现在这样的胡同里的小铺,已经被那种时尚的理发馆冲击得没有生意,但他还是那样殷勤,干净,利落。
“您这毛巾……”江浔就又注意到了老王的毛巾。
他的毛巾不是挂在哪,也不是搭在肩上,更不是攥在手里,而是搭在手臂上。
老王一笑,也不答话,他的胳膊一抖,毛巾就从胳膊上飞到另一侧的手里,就在于院的头上擦着。
“这毛巾跟我胳膊长一块了,我指哪它飞哪……”
哦,明白了。
江浔面露喜色,他欣喜地看向于院,“你明白什么,浔子?”于院坐在铁椅子上,从镜子里看着江浔。
“我明白少年李小五,青年李小五,中年李小五,对应着王利发的青年,中年和老年……”
于是之笑了,他不说话,任由老式的推子在他头上翻飞,待洗净吹刮完成,他才笑道,“该你了,嗯,我们舞台上见真的!”
江浔突然明白了,于院让他跟蓝老师,郑榕老师等老艺术家作小品,让他站在自己身边当个小伙计,他就是要薰自己,唉,这种培养,让他受益终生!
从小铺走出来,两人就漫无目的在这老旧的胡同里徜徉。
于院的嘴角哆嗦着,说了很多话。
这一路上,江浔好象就从没见于院这么感慨过,他讲起1959年秋天的一个夜晚,北平人艺史家胡同56号宿舍大院里,一株根深叶茂的核桃树下,停放着一辆黑色的吉斯牌轿车……
讲起1957年5月12日的深夜,xxx看完戏就陪着人艺演职员,从首都剧场一直步行回到史家胡同56号宿舍。
途中,遇到了正在扫马路的女清洁工,他走过去,拉起了对方的双手紧紧握着说:“同志,辛苦了。感谢你呀,人民感谢你!”
……
江浔就静静地听着,听着过往,也听着他的青春与韶华。
他心里很酸,他知道,于院是在回忆过往,回忆他风华正茂的时候,其实,这也是一种担心!
担心自己的老年,担心自己病,还能否站在舞台上……
一位被称作话剧梅兰芳的大师,竟然担心自己的表演!
唉,江浔也担心了,他身上的干系重大,既要演好李小五,于院忘词的时候,他还要提上词,提不上词,圆不过去,就是演出事故,一旦那样,观众会原谅于院,会原谅人艺,会原谅自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