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吱呀——
江浔推着赫师的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自行车上捆的是皮影箱,他身上还背着一把板胡,与赫师刘师等众人有说有笑行走在春天的塬上。
“赤精子使起阴阳镜,宝镜照得月难唤,吩咐一声莫怠慢……”
广阔的塬上,又响起了江浔的碗碗腔。
“一清二黄三秦腔,细腻不过碗碗腔。”赫师教给江浔的就是碗碗腔。
今天他们到华县大明镇吕源村村长家里唱戏,就住在村口一处闲窑里。
窑里已经收拾得干净,洗脸盆里还打了清水,江浔拧了把毛巾就恭敬地递给赫师,让他擦一把脸。
“浔娃子,这走的动作,学会了没有?”赫师欣然接受,却也督促起江浔来。
一般的皮影人,在脖领处有一根支撑整个影人的操纵杆,叫脖签,在皮影人的两只手上还各有一根操纵杆,叫手签。
耍皮影时,一只手握脖签,另一只手掌握两根手签,将影人贴近幕布,或贴近玻璃窗、或贴近墙壁上进行练习。
窑洞里的光线并不好,江浔就坐在靠近窗户的墙边,给赫师展示皮影娃娃行走。
一般情况下,影人行走无迈腿的动作。只要用掌握手签的手指,扭动两根手签,使影人的两只手臂前后摆动,并同步将整个影人平稳前移,就是行走的动作。
影人停立时,手臂则停止摆动。
影人回转身的动作,是要使三根操纵杆同步启动,将影人左右翻转180度。
“旦角,动作要缓要稳,武角动作要快要有劲儿……”
“不能偏高离地,不能偏低蹭地……”
“好签手要有手技,还要有心计……”
赫师的双手不但能舞动千军万马,执刀斗戈,在平静的亮子上,突然间腾云驾雾,超越时空,他甚至能在悲腔戏中,将影人哭泣时的抽搐和一呼一吸,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微妙动人。
前晚,《雪艳渡江》折子戏里,天上乌云飞滚,江上波浪滔天,一根竹签一摇一摆好象那木浆撑船,两个影人一上一下,就象一叶小舟漂泊在风雨欲来的江面上,原本无水无船的皮影亮子,宛然显现出一幅成风破浪的画面。
……
“两张方桌九块板,七长八短几根椽,五页芦席绳一卷,放把镢头啥甭管。”
今晚在吕源村,舞台就搭在这孔窑洞门前。
江浔还轮不到做签手,他就坐在赫师身旁,看他一口道尽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
这门技艺,仅凭一张白布、两根竹竿,便可让“一张牛皮演绎喜怒哀乐,半边人脸收尽忠奸贤恶”,伴着婉转动听的曲调,在灯光映照下,白色幕布上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影人上下跳跃、左右腾挪、俯仰如神。
“赫师,您洗脚。”
唱了一个晚上,给赫师打来开水,又捧过一脸盆的滚烫的洗脚水,江浔就蹲在赫师身旁。
这也是赫师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浔娃子,额就知道,你要问,那你就问嘛。”赫师轻松地点燃一锅旱烟,烟雾就在昏黄的电灯下起伏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