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这,谭霁终于显露了自己的目的:“若郭叔确定如此安排了,可否叫郭兄来一趟,我有事同二位商量。”
离开府衙,谭霁踏着小步回到了督军府,这些日忙前忙后的,突然闲下来,就觉得有些无味。谭霁半倚着围栏,看着后院景色散神,良久,他感叹一句:“明日就四月了。”
距和萧辞的半月之约只剩下三天了。
“四月怎么了?”
身后忽起人声,吓得谭霁差些给蹿了出去。
段延风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后领,拎鸡仔一样把人给提了回来:“走神呢?”
“唔……”谭霁惊魂未定,缓了好一会才对着段延风说道:“延卫,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段延风没回答他的嘟嚷,转问道:“闲着了?”
“嗯……看着好像都布置起来了,一下子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谭霁闷闷回答。
“小谭公子,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段延风有些无奈地提醒,“那群‘镇北军’你不管了?”
谭霁眨巴眼:“城内防护不是有杜军在吗?”
“你既也知道有杜军在,你以为他们会傻到直接跟城防军对上吗?”
“当然不会,他们最有可能的是选择里应外合,而现在杜军对他们多有提防,江锦那边也知会过了,回头打起来,先把他们送上阵再说。”
段延风点头:“那好,他们先放一下,但你不怕生变吗?”
“延卫是说陆源?”谭霁顿了顿,“陆源确实是个不稳定的因素,但有江锦在,他就始终有个软肋。”
段延风斟酌道:“我现在有些心神不稳,可能会出事。”
谭霁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轻声道:“不管有什么事,都得等到了那个时候才能知晓。”
再完全的准备,也总会有缺漏。
段延风没说话,只抬手做了个手势,鸣溪忽从暗处走出,手上一使劲,一被捆着人就瘫倒在两人面前。
那人作家仆打扮,谭霁细细一看,有些眼熟:“这是督军府的侍从?”
段延风点头:“记得传报作假的事吗?”
“啊,”谭霁看向在地上发抖的人,“是他?”
“之前谭将军说的那个小将士,估计就是发现了城防军改换军报才被灭的口。”段延风解释道,“后来陆源撤换了城防所的传报员,把眼线插进了督军府。”
“这人原先就在督军府做事,被陆源威逼利诱后才答应帮他偷换军报。”段延风示意鸣溪将人拎起,脸冲向谭霁的,“但除了这些,没想到还撬出了点别的东西。”
鸣溪拽下塞在那侍从口中的布团,冷声逼问道:“把你的身份告知公子,一字不许漏。”
侍从微微发颤,望着谭霁的目光满是畏惧:“谭…小谭公子……”
“你认得我。”谭霁盯着他的眼睛,看出了什么,“你为什么认得我?”
“公子……小人原先见过公子……”
谭霁默了会,又问:“在哪见过?肯定是来塞北之前,谭府,皇宫?”
谭霁又想到了什么,语调渐冷:“还是太尉府?”
侍从忙跪伏在地:“公子饶命啊!小人…小人原先……是在太尉府上做事的……”
谭霁吸了口气,后退时撞到了围栏,他抬手撑住栏杠,双目微垂,看着叫人难过。
段延风扶住他的肩,轻轻拍了两下,无声安慰着。
“太尉派你来的?”谭霁缓了一会,继续问。
侍从匆忙点头。
谭霁忍不住握了握拳:“让你来盯着将军的?”
侍从又点头。
谭霁忽然就没了继续问询的兴致,他看向那侍从,只说了一句:“谭将军对太尉府上的所有人,哪怕只是个跑腿的小厮,都良善得很,你是没受过她的惠吗?”
侍从没敢看谭霁那双和谭鹤清极为相像的眼睛,垂着头发抖,也不知是不是给吓哭了。
谭霁微微摇头,独自回了房。
段延风看着他离开时尽显落寞的背影,朝鸣溪道:“处理干净点,别留痕迹。”
鸣溪应声:“是。”
他随即在侍从瞪着眼准备哭喊时,又将布团塞了回去,将人拖走。
谭霁待在房中,趴在桌上愣神,他手里攥着一只不知从何处翻出来的娃娃,做工很糙,线头七上八下的,只勉强能定个型,上乘的布料都被这“随性潇洒”的绣工衬得简陋了不少。这娃娃跟那日蛮军拿来的那只相比,丑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段延风走进来,轻声解释道:“陆源正是发现他在监视谭将军,才以此为要挟的。”
谭霁愣愣点头,没有回话,段延风在他对面坐下,替他倒了杯茶:“以后不会再有人见到他了,你不用担心谭将军会知道。”
谭霁把娃娃搁在一旁,接过茶碗,双手握起,对着碗壁轻轻呼了口气,却没喝入口,他盯着清澈的茶水,静静说:“阿姐最敬重的长辈就是太尉,阿爹在她那都没这么重的情分。”
段延风忽然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入伍十余年,阿姐也是太尉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尉跟她比楚将军还要亲近。”
“阿姐建元十年嫁进了太尉府,当时所有人都反对她嫁给楚将军,但她还是顶着压力嫁了进去,那年她才十六岁。”
谭霁目光转向那只丑娃娃:“这娃娃是阿姐出嫁前给我的……她从没学过绣活,对她来说挺难得的。”
“我本来以为她这辈子能一直幸福喜乐,因为她想要的一切都靠自己挣来了。”谭霁轻声说着,“太尉对她是真的很好,当作亲女儿的那种好。”
“可原来这种信任、亲近,都还是抵不过真正握在手中的权利吗?”
段延风伸出手想抱抱谭霁,又觉得自己这动作过于亲近,半晌,那只手落在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谭霁……你若是踏进这世间,见到的人情冷暖只会更多。”
“我知道,我已经十七了,”谭霁睫毛颤了颤,“我就是想到阿姐付出的心血,就有点难过。”
“那我们现在不想这么多,”段延风调转他的注意力,“来谈谈公事。”
谭霁抬头看他。
“军报的事算是解决了,回头杜军那里我会通知,但陆源我们得提出来说一说。”
段延风认真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陆源有问题?”
“是,从你说出江锦身份之前我就怀疑了。”谭霁缓缓调出情绪,“而在知道之后,我更觉得陆源不对劲,哪怕他对母亲没有多深的感情,但好歹还有那么几年的情分,连年幼丧母的江锦都仇恨至今,他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也许他能忍辱负重与加沙格合作,但未免装得太认真了点。”
谭霁分析道:“我甚至怀疑陆源是不是被加沙格掉了包。”
“那应该不可能,”段延风道,“他跟江锦长得太相像了,又一直相依为命,就算是易容,每个个人的阅历不同,不可能完全代替。”
谭霁点头:“所以我没办法确信陆源的立场,不排除他确实站在加沙格那边的可能。”
段延风问:“你是说这几年的合作,让他动摇了立场?”
“不,你看江锦,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决心,更不可能因为一两年若有若无的合作就改变立场。”谭霁否道,“除非他一开始就立场不坚定。”
段延风愣了一下:“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谭霁道,“毕竟不是说,他对加沙格没有恨吗。”
沉默片刻,段延风又问:“他不恨加沙格,那是什么让他坚持了这么多年?”
“就凭这是江锦的愿望吗?”
谭霁眨了眨眼:“我忽然有个想法。”
段延风转过来:“什么想法?”
“江锦对陆源很重要,不一定是因为他多爱护这个亲弟弟,”谭霁沉吟道,“而是因为,江锦是他这么多年的执念。”
“爱可以是执念,恨也可以。”
谭霁缓缓说道:“如果真要说,害得他们母亲惨死的,是江锦这个哈苏达,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