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城防所时,天边已经出了太阳,不知是不是因为战事已尽,今日的澹原县较平日更为生机,哪怕经过了昨夜一场大乱,人们却没有紧闭房门休养生息,而是活跃在各个地方,帮着恢复战乱带来的损失。
谭霁走出来时,恰好对上了高挂着的艳阳,他抬手欲遮,忽有一身影出现,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替他挡住了面前的景象。
谭霁抬头看他,笑了笑:“延卫。”
段延风“嗯”了一声,问道:“腿疼吗?”
他这么问了一句,谭霁先还没听懂,待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禁红了脸:“还…还成。”
之前从南门驾马赶来,他心里装着事,没顾得上太多,现下回过神才隐隐觉着大腿内侧疼得有些受不住,许是来时跑得太急,蹭破了皮。
这次不似上回,好歹有段延风带着慢慢来,没这么大反应,等让他自己御马,才知道有多磨人。
段延风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也不继续问下去,转而带着人回督军府:“话问出来了?”
想起这事,谭霁颇觉头疼,倒不是陆源死撑着不开口,而是他真的一无所知。
“他说毒料是几年前一次偶然在互市上买来的,那商户是番邦人,打得就是前朝失传已久的名号来吸引人,当天恰好是他值守,碰上了,就一次给包圆买断,但在那之后,他也没再见过那个商户。”谭霁解释道,“可我不太相信,我觉得陆源应该也知道那商户不对劲,估计后来试着找过那人的行踪,只是没什么结果而已。延卫觉得呢?”
“我觉得是有人刻意把那毒物交给陆源的,”段延风说道,“这太明显了。”
“是明显,但前提是我们会知道陆源手上有这毒物。”谭霁微微蹙眉,“什么人,在几年前就猜到了陆源的心思?毕竟连现在的我们都不敢确认,陆源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
而那“商户”却直接提供了毒料,专门等着陆源上钩。
“应该与番邦人无关,他们没这么做的必要,”段延风想了想,说道,“但前朝不论明面上的互市还是地下走私,都比现今做的要大,有一些所谓失传,在他们那能找到倒也合理。”
听了这话,谭霁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说,陆源作恶的背后,是有人在慢慢扶植帮助,而那些人的手都已经远伸到西域了?”
这猜想有些过头,但也不是毫无可能,谭霁顿觉浑身冰凉,压得他喘不过气。
“先别想这么多,”段延风带了他一下,将人拉进自己怀里,“现在北境求和,要处理的事也多,往这方面花费太多心神不值当。走吧,先回去。”
谭霁木木窝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回到督军府时,杜启明正忙上忙下分管着城防所的新制规划,陆源这一出几乎坏了城防军的根,现下不仅人员匮乏,城防军的筛选条件也被迫一再更改,但好在经此一役,军中的毒瘤算是除尽了,而郭涵也开始清洗府衙官员,从澹原县开始,塞北即将焕然一新。
谭霁敲开杜启明书房门的时候,探头发现一旁站着的人不是宋腾,他微微愕然:“郭兄?”
郭茗同他点点头:“小谭公子。”
谭霁正要上前,结果杜启明头也不抬地伸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在我走出这书房之前,你小谭公子都别同我说话。”
谭霁:“?”
他一脸疑惑地望向郭茗,见人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怎么了,只好闷闷退了出去。
站在门外的段延风将这一幕收入眼帘,忍不住笑道:“之前因为有你和宋大人在,好多事都不用杜军操心,现下是见事结你们该离开了,他怕自己调节不过来,在发狠呢。”
谭霁敏锐捉住了那句“你们”,下意识问道:“延卫不和我们一道归都吗?”
“我再等等,”段延风解释道,“宋大人要回去复命,我还得留下来帮着杜军他们收拾残局,等这一切安排妥了,我会跟着谭将军一道归都呈报。”
谭霁微微抬头望他,抿了抿唇:“我也可以等你们一起,不必非得跟宋大人回去。”
“小谭公子这是舍不得我了?”段延风头一次笑弯了眼,“那在下可真是荣幸之至。”
谭霁被他一句话闹红了脸,但还是固执地没有偏开视线。
段延风被那如有实质的眼神看得心软,他吐了口气,如实说道:“小谭公子可还记得当初欠我的人情吗?”
谭霁眨了眨眼:“塞北事已了,人情不是已经还了吗?”
“可我觉得你不该止步于此。”段延风轻轻抚了下谭霁的头发,“若是就此停下,我想,你应当也不会甘心。”
谭霁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太子需要他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接下来……又是哪里的事?”
段延风言简意赅道:“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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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荣锦公公送来的,御花园的谪春雪开了苞,陛下亲自折下了开得最艳的一枝,说是专门给东宫的。”
段随雨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上了朝服,淡淡瞟了一眼那早出就夭的断枝,收回目光后似是随口问了一句:“父皇还说了什么吗?”
捧着桃枝的侍从低头回道:“说了,公公替陛下带了话,说这桃花开得太盛,夺了春意的势头,昨日一夜风雨,就给吹断在树间,想来太过可惜,不如赠予殿下,也叫殿下看上一眼,问您觉得这花如何。”
段随雨心下哼笑,自家父皇是在拿这断枝作比,警告他少出风头。
“荣锦公公可还在外头等着?”段随雨问上一句。
“在呢,就等着殿下的回话。”
“你就同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段随雨斟酌道,“但这林子总要繁盛下去,不能因为风大雨大,就不许那桃花盛在枝头罢。”
侍从应了一声,放下桃枝退了出去,段随雨瞧那花确实开得漂亮,忽就起了作恶的心思,唤一侍女拿出个素净的白玉瓶来,将桃枝插了进去。
他问侍女:“你觉着这摆瓶可还行?”
太子素来亲和,底下的人手也不大怕他,被问话的侍女笑答道:“殿下手真巧,确是好看的。”
末了,她还补上一句:“就是这桃枝还是开在树上的好,这么摆在瓶里,倒是可惜了。”
一旁另一侍女插嘴道:“况且桃花红艳,配着素瓶不大合适,要不奴婢去替殿下寻个带点花饰的,那才好看呢。”
这话莫名说到了段随雨心坎上,他笑言道:“这瓶子我喜欢就好,要旁人觉得好看作甚?”
他这么一说,侍女们互相看看,只能应好。
段随雨把玩了会花瓶,就随手招来一人:“把这花给谭侍郎送去,看着点,莫碰坏了。”
侍从应声,带着花瓶离去。
段随雨敛了敛衣物,同一干侍从道:“上朝。”
今日早朝氛围较平日凝重得多,建元帝方坐下,首先上奏的就是御史台。
“东洲灾祸愈重,洛川、沌江洪涝虽止,岸堤尚却未修复,又因连日大雨,江水漫至泯安,有数万百姓伤亡,而五郡流民成灾,不少北上去了塞北,剩余大多南下,尽数堆积在渚良、汴溪二郡,前几日忽大范围起疫,哀鸿遍地。”
建元帝微皱眉道:“洪涝之事由工部领头,尽早解决,疫病又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此季风雨不断,百姓大多易患风寒,五郡又常年民生不安,流民身上带伤带疾,温饱不定,哪日吹了凉风,也就一个接一个倒下了,郡官府衙处理不及时,才酿成了大疫。”
“哼,荒唐!”建元帝扫视众臣,面上青筋略起,“众爱卿可有主意?”
沈漾提道:“陛下,依臣所见,疫病一事急迫,应由吏部推崇人选前赴东洲。”
吏部尚书被他推来的重任烫了手,他额上微微冒汗,跨出一步,朝向建元帝道:“陛下,吏部虽管众多官吏,但此事不可轻易抉择,微臣不敢擅言。”
“不敢擅言?”建元帝缓缓道,“身为吏部尚书,官吏选拔都从你眼下过,现在回朕一句‘不敢擅言’?”
吏部尚书的头压得更低了。
“陛下,”此时,他身后的关荣走了出来,“五郡府衙间根系盘综错杂,疫病一事当由本地官吏解决。”
沈漾转视他,笑道:“关郎中想得周到,但五郡官吏是个什么情况,诸位也都了解,若此事交予他们,怕只会一拖再拖。”
关荣静静回道:“沈御史说的是,您又有何高见?”
“陛下,”沈漾转回来,对建元帝说,“臣觉得当着一人起督察之职,协佐监督五郡官吏彻办此事。”
“此计可施。”建元帝沉吟道,“那,沈御史可有人选?”
沈漾笑了笑:“臣以为谭侍郎当得起,陛下觉得如何?”
谭鹤洵闻言出列:“臣愿自请前往。”
建元帝一思琢,谭鹤洵请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疫病事关民生,确实紧张,也该由他前去,省得太子又在那瞎折腾。
正待开口之时,段随雨突然横出一言:“现下北境八族正向我朝求和,塞北前沿战事已停,陛下,臣觉当先迎宋大人归都,再派谭侍郎前行。”
陈深看了他一眼,出言道:“太子殿下所言差矣,人事可缓,天灾不可缓,疫病涉及东洲百姓安危,等不得。”
“陈御史言之有理,”段随雨笑了笑,“可刑部人手暂缺,哪怕临时转调,短期之内也无法顺调,就算勉强适应了,宋大人回刑部后又得一番重整,不如先令五郡处理,等宋大人归都,谭侍郎再前行,有何不妥?”
陈深略思之,只道:“太子说的是。”
建元帝转向谭鹤洵:“爱卿觉得如何?”
谭鹤洵知晓段随雨真正要等的是谭霁,默了默,回道:“太子殿下所言在理。”
建元帝缓缓道:“那便这么定了。”
退朝时,段随雨走至谭鹤洵身边,他脸上带笑,还未开口,就被谭鹤洵截去了话头:“殿下当初同我谈及五郡时,可没料到会有疫病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