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随雨顿了顿,顺从地将话语转了过来:“谭侍郎心忧民生,应不会觉得晦气而退缩吧。”
他当然知道谭鹤洵不会,此话也不过说说而已,果然,谭鹤洵望过来,自己提出了顾忌:“但臣会不舍得家弟。”
段随雨微微吐了口气。
谭霁自小身娇体弱,五郡乱成那个样子,叫他去了,少不得病上一两回,若是严重几分,说不定命都可能交代在那里。
这确是段随雨先前没想到的。
“臣知道疫病也只是个借口,殿下也确实需要谭霁同行,”谭鹤洵自己补起了话语,“臣只想告诉殿下,为国尽忠,那是谭家人本该做的事,殿下放心吧。”
这话说出口,又是在两人之间划了一条明晰的界限。
段随雨张了张嘴,可话还没说出来,谭鹤洵已经辞过,快步走了出去。
谭知早在一旁等待,见着人来,语气淡然道:“同殿下谈了些什么?”
“没什么,”谭鹤洵随口回道。
谭知也不多问,只点了一句:“有些事你心知肚明,我就不干涉了。”
谭鹤洵默了会:“孩儿知晓。”
谭知点点头,冲他笑了笑:“今日回府吧,眼看着要出都,你娘又要念叨好一阵了。”
谭鹤洵本欲去刑部将诸事整理一下,方便回头与宋腾交接,听得此话,他想起家中也只剩了谭夫人一人,于是点头应了下来。
走出宫门,小南守在那许久,谭知眼尖,见着他手里还捧着个什么,当即奇道:“御花园的‘谪春雪’?小南,你小子当贼去了?”
“不不,不是的,老爷,”小南忙解释道,“这花是东宫送过来的。”
闻言,谭知瞥眼去瞧微僵的谭鹤洵,话音有些意味深长:“是殿下给二公子的?”
小南不明所以,呆愣直言:“是。”
谭鹤洵的呼吸微乱,轻轻皱眉:“不是说了东宫的东西都送回去吗?”
“啊?”小南有些难为情,“可送来的侍从说,太子叫他送到了再走,您要是不收,他也不用回去了。”
谭鹤洵:“……”
他当初是如何想的,挑了小南这么个愣头愣脑的近侍,完全玩不过东宫的人精。
谭知咂摸了这话一下,心里有了想法,哼笑道:“那就带上吧,走了。”
小南应声,还极没眼色地将那花递到谭鹤洵面前:“二公子,你瞧瞧,其实这花好看得紧呢。”
谭鹤洵偏开目光,眼不见为净。
“公子?二公子?”
“闭嘴。”
“哦……”
————
塞北停战已过两日,郡内的诸多事宜也已停办妥当,谭鹤清与杜启明重置了军务规划,顺带听取了谭霁的意见,根据战后情状重调了郡内的布防。
提及此事,那日陆源在督军府百般搜寻无果,杜启明知道此事后,就领着谭霁去看了被他藏起来的布防图,说来谭霁也略感惊异,因为杜启明竟直接将这些军务机密藏在了地窖,放在那些个菜坛子底下搁着,平日里就与府内侍从打交道,竟无一人觉察到。
也不知如果叫陆源知晓了,会不会痛心疾首,毕竟他当时离成功就差了那么一点。
其实仔细想想,杜启明藏东西的地方也不算高明,甚至还能品出几分他的风格。
主要是他们真的没猜到。
现下瞧着谭霁他们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再有的也不便插手,索性就辞过准备启程归都,杜启明本欲置宴为两人送行,但被宋腾以郡内安顿紧张给拒绝了,眼看就要离开,谭霁好不容易才将萧辞约了出来。
“今日回春堂可忙?”
萧辞刚来到茶楼,谭霁就问了句,他笑笑回道:“这两日都忙得紧,但不是被你约来了吗,只得勉强请出了一日假,那老先生答应的时候脸色可差了。”
谭霁想起当初只有一面之缘的老先生,想来确实是个有趣的人,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辞坐下,接过谭霁递来的茶:“现在塞北的事都解决完了,你们也该归都了吧。这回经历这么一遭,有什么感触?”
“感触多得很,先生一时问起,我倒不知从何说起了。”谭霁转了转手中的茶碗,斟酌道,“不如先把功课交了吧。”
萧辞望他一眼:“半月之内,你做到了,还处理得不错。”
“先生可别挖苦我了。”谭霁笑说,“我这回当真赶得匆忙,好些事都是想得周全,真正遇上了又胡乱着过去,要不是有督军他们给兜着,可得出不少事。”
“这是你头回经事,能坐怀不乱冷静应对就是好的了,”萧辞评道,“不过,本来确实能有更好的结果。”
比如说彻底将陆源拽回头。
但已经发生过的事,就没法改变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想到这,萧辞问道:“对于陆源,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闻此,谭霁叹了口气:“那天叫他和江锦见了一面,出来之后江锦浑浑噩噩的,今日再见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他说打算将功补过,从头开始过了。至于陆源……督军的说法是先囚在狱里,杀了他无益,留着,好歹算是为了江锦。”
萧辞点点头:“也该是这样。”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此次西邯出军了?”
谭霁“嗯”了一声:“是我想岔了,亏得他们及时赶到,否则真的要着了陆源的道了。”
“小谭公子好生算计,”萧辞轻轻一笑,“此番拉了西邯一把,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是动了心思要让西邯彻底归入大陈了?”
“西邯现已属大陈,有何不对?”谭霁故作无辜道,“他们总有一天要接受事实,再说,这也不是我促成的,是形势所逼。”
而此刻,已经回到了西邯的魏寒川正坐在院中与傅山泽对饮,听得一句,傅山泽吓得手中杯盏摔落在地:“什么?那小子是谭知小儿子!”
魏寒川淡定吩咐侍从给他重拿了只干净的杯盏来,一边说道:“我那日同他说的话,你没听清?”
傅山泽嘟嚷着:“我当是那个二公子……不是说谭知的小儿子是个病恹恹的庸才吗?”
“庸才,”魏寒川冷哼一声,“他自己也说是庸才。”
傅山泽心觉魏寒川话中有话,却又说不出来,还在琢磨着,一人熟悉的话音从身后传至,听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不是庸才,可不是一两张嘴说了就算准的。”裴夜洲轻笑着绕过傅山泽,将手搁在魏寒川肩头,一边慢慢滑至脖颈,一边附身道,“魏将军还是尽快想想,被那小子算计了该怎么办吧。”
傅山泽被裴夜洲骚得头皮发麻,魏寒川却没去管那只不太安分的手,他只淡淡说了一句:“鸣鸠该还我了。”
裴夜洲见他不急不躁,连点反应都没有,心觉无趣,抬眼瞟向了对面的傅山泽,傅山泽被瞟得浑身一颤,极其上道地腾出了座位:“裴…裴将军,您坐,您坐。”
“怎么,我有这么可怕?”裴夜洲冲他一笑,嘴上不过随口一问,他转在那位上坐下,这才回答魏寒川的话:“魏将军的宝贝儿子现在搁在我府上呢,当真想带回来,要不您劳累劳累,随我走一遭?”
魏寒川淡淡瞥他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沉吟片刻后开口:“算了,回头你捎带过来吧。”
傅山泽:“?”
他们家魏将军不是最宝贵那头鹰了吗?裴府是有什么洪水猛兽连他也不敢过去?
但念及裴夜洲是个狠人,傅山泽没敢开口。
“行了,我也不逗你,魏将军可是大忙人,裴某人得罪不起。”说着,裴夜洲招了招手,走上来的侍从拎着一只大号的鸟笼,往里面塞一只刚成年的鹰刚刚好,却又有点憋屈它,见着魏寒川,方才一直瘫在笼里好似了无生息的鹰立马挣扎嚎叫起来,好不惨烈。
笼门打开,正当它以为重获自由之时,一只莹白纤细的手伸过来逮住它两只翅膀,拎鸡仔一样给拎到了魏寒川面前:“来,你家儿子。”
鸣鸠好好一头鹰,竟颤颤巍巍发出了一声认怂的“叽”。
魏寒川眼角一抽。
虽然好像猜到了,但他不是很想知道这些天裴夜洲都对它做了什么。
见了魏寒川这副模样,裴夜洲笑得不成样子,他松开手,鸣鸠趁机飞回魏寒川肩头,示威似的冲了他两声,裴夜洲作势又要去抓,它又花容失色地飞扑开来,蹭了魏寒川一脸硬羽。
而那只作乱的手,被魏寒川攥住了手腕。
有那么一瞬间,魏寒川呼吸错乱了片刻。
裴夜洲哽了哽,才装作没事人一样调笑道:“寒川兄要是再握上一会,这腕子就该发青了。”
闻言,魏寒川松开了手,微微偏过了头。
裴夜洲收敛了语气,转移话题道:“介明可有说过,下回要去哪吗?”
魏寒川执起杯盏,浅饮一口,启唇回道。
而同时,在塞北与西邯交界处,谭霁坐在马车中,掀帘对着前来送行的谭鹤清笑,一边回答她下一趟会去哪的问题。
“东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