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霁又问:“朝廷知道了,没想着什么办法吗?”
“这是等着尚书回来,”谭鹤洵静静回道,“我就该启程去东洲了。”
闻此,谭霁瞪圆了一双眼:“二哥,你去?!”
“不行?”谭鹤洵抬眼看他。
谭霁被这么一眼给盯怂了,语调慢慢低下来:“说的也是二哥正合适,况且依你这性子,不可能坐视不理。”
谭鹤洵默然不语。
谭霁偷眼瞧了瞧他,试探性地说出一句:“二哥此去东洲,可都准备好了?缺不缺人手啊?”
谭鹤洵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的意图,但没急着揭穿,淡定回道:“不缺。”
谭霁不死心:“你确定?二哥也没被外放过,东洲虽然离得不远,但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就是你没什么事,底下的人手染个病什么的,不就忙不过来了嘛,多带上一点侍从也好。”
“我有手有脚,不必使唤人,”谭鹤洵直言道,“倒是你,要是跟着去,一有个什么好歹,还得分心来照顾你。”
谭霁:“!”
谭鹤洵瞥他一眼:“你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看出来很奇怪?”
谭霁:“不是,二哥,你就带我去嘛,对外就说是侍从,我能好好照看自己,用不着你担心。”
这么说着,他还伸出手攥着谭鹤洵的衣袖,眨眼瞧他,委屈实了。
他知道,自己二哥最吃撒娇这一套,从小到大,百试不爽。
果然,谭鹤洵眼中一动,虽表面仍是那副说不通的模样,语气却不自觉松了下来,他撇开头说:“放手。”
谭霁应了声,收回手,端坐着望向他,满眼都是期待。
谭鹤洵轻咳一声,端起茶盏作掩,一边退步道:“说出个能劝动我的理由。”
谭霁笑了笑:“我在塞北见着了从东洲北上的流民,多多少少知道些情况,而且当时塞北郡内也起了疫,虽说后来知道了是人为,但对于怎么应对处理,我也能帮上忙。”
谭鹤洵没直接回应,他沉吟良久,忽然问道:“为什么想去东洲?”
谭霁知道自己上面两位兄姐性格不同,若是说谭鹤清是希望他路走得正,不会后悔,那谭鹤洵更看重的则是他能走多远。
他当即正襟危坐回道:“东洲幅员辽阔,现下虽各郡不安,但倘若沉疴能消,国泰民安指日可待。更何况东洲属中部,上临塞北,下隔边南,左接西邯,连通了东洲,就等同于接起了整个中原。”
谭鹤洵眉头微松:“这些道理是个人都懂,算不得你的看法,还有呢?”
“还有西邯,”谭霁继续说,“西邯一直不接受大陈,无非是觉得当年那一战输得太憋屈,他们认定东陈远不及西韩,故宁死也要挂着个自治权,东洲如治理有效,一是给西邯看,大陈尚有明君,二是积蓄国力,毕竟东洲要是能利用起来,自此,兵力,财力就有了保证。”
未竟之言,是假若最糟糕的情况,有朝一日再与西邯为敌,至少他们还有一战的能力。
听了他的话,谭鹤洵又说:“就算你能调控住东洲和塞北,那南都呢?”
祸坏的根源,在于腐朽不堪的南都朝堂。
谭霁斟酌片刻道:“我谭家人只忠于国。”
半晌,谭鹤洵缓缓吐出一句“好”,他抬手摸了摸谭霁的头,语重心长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条路不比其他,阿姐他们还能信奉一句‘功名只向马上取’,但一入了官场,只要一步走错,就再也摘不干净了。”
闻此,谭霁笑着耍滑:“二哥,我只是想为国尽忠,没事不会无故去招惹他人的。”
谭鹤洵微微摇头:“世故圆滑是门功课,你得好好掌握,等你真正对上了叫人恨得牙痒的败坏官吏,就知道这些有多重要了。”
“不是非叫你虚与委蛇,而是少惹是生非。”
谭霁抿了抿唇:”阿霁知晓。”
见他确实是听进去了,谭鹤洵脸色才像是好上了一点,他转而道:“还想去东洲吗?”
谭霁方才耷拉下去的心情又一下子跳了起来,忙不迭点头。
“带你去可以,但先得约法三章,”谭鹤洵正色道,“不许在我没同意的情况下擅自离开,不许想一出是一出,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着来,你可以尝试说服我,但只要我没点头,就老老实实待着。”
谭霁:“”
这跟囚着也没什么区别了吧,就差那么一句“不许离开他二哥的视线内”了。
他刚想弱弱反抗一句,就听见谭鹤洵接着说道:“你要是接受这些条件,我可以给你伪个刑部的身份,内情也能让你参与。”
谭霁立马乖顺回道:“都听二哥的。”
谭鹤洵看着他这幅样子,就知道肯定只是表面卖乖,但话都放着了,也不可能收回去,末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天色不早了,回屋吧。”
谭霁应了声,将谭鹤洵送出了小院。
临走之前,谭鹤洵忽的脚步一顿,转过来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觉得段家人如何?”
谭霁一怔。
但谭鹤洵没有等他回答,好像自己问过就行了,他意味深长地望了谭霁一眼,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段家人如何?
谭霁心想。
他不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个怎么样的人,但听得的评词中,似乎仁善有余,不够心狠。
而心狠的那位,又生了一副轻风细雨的模样,面上待人处事端得住,底下不知藏了多宽广的野心。
谭霁不禁想起那日在军营中,他从被中露出半张脸,试探性地问了段延风一句,他到底是不是皇帝的人。
当时段延风是怎么回答的?
“你若是问影卫巡探队的统卫延风,他是陛下的人无疑,哪怕太子权位再重,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但你要是问我段延风,”他轻笑着说,“我不为任何人卖命,我就是为了殒身山河。”
“现在的太子心中有大陈的未来,那我就忠心耿耿跟着他,”段延风说这话时,神态间的气势就压了下来,“我在做的事,便是他在想的事。”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听到这话的时候,谭霁好像隐隐约约知道了些什么。
再问段家人如何?
不是段家人如何,而是东陈这朝如何。
谭霁懂得谭鹤洵的意思,无非是想问,他们谭家选择忠国,到底对不对。
当初知道这么选,还是年幼时谭知对他们姐弟仨说的话。
谭知说,“举目家国”,是要他们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站着的这片土地,永远是属于大陈的。
谭家人的忠国,不是忠君,不是忠天下,而是眼里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家国。
倘若大厦将倾,谭家人必于城破国亡之前以身殉道。
所以他们永远为段家人臣,而非臣段家某一人。
谭鹤洵会这么问,不是疑心太子不能当个明君,而是动摇了谭知潜移默化给他们灌输的理念。
旁人也许不明白谭知这一份坚持,但他们姐弟三人是知道的。
谭知要他们忠,却不需要他们心怀天下,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不要看得过于长远,若是做不到,反增愁怨。
而谭鹤洵偏偏是个忧民忧天下的性子。
谭霁站在小院前沉思良久,直到小北过来喊了才回了屋。
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宽阔的胸怀的。
但他们至少能尽力所为,不至于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