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夫人被谭霁带走,待得两人走远,小北望向谭鹤洵:“二公子”
谭鹤洵微微扬了下头:“我也该回去了。”
小北将他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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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昏沉,镇北军归都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皇宫,谭鹤清与宫中交接后,便被引带着去见建元帝。
松下的盔甲交与中官,谭鹤清独自步入了正殿。
“参见陛下。”
建元帝缓缓低下头,看着谭鹤清。距她出行塞北至今,已有一余年未见,明算是将近中年的女子,却未见得岁月消磨的痕迹,反倒满眼被猎猎风沙磨砺出来的威势。
“爱卿平身。”建元帝威严浑厚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沧哑,似是稍显病态。谭鹤清一怔,很快整理好神情,站直了身,抬头看向建元帝。
君臣两人各自心有猜疑,良久,建元帝才提起了话:“谭将军此次功劳赫赫,可想要何奖赏?”
谭鹤清轻笑一声,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平外安内,此之臣之本分。”
建元帝微眯着眼,听她话音一顿,转而又道:“只是多年来为平定外敌,镇北军蹉跎过盛,末将自以为一介女流,实是难以撑起这泱泱大军,还请陛下另请高明。”
一番话铿锵至诚,建元帝却莫名听出了一股赌气的意味,他略感意外。当荣福有进气没出气地被抬进宫时,建元帝就心知这趟要他做的事没能办成。建元帝本以为素来风风烈烈的谭鹤清归都入宫会来讨要说法,不成想一开口,便是闹着要挂印辞官。
建元帝思酌道:“若爱卿有何不满,直言便是,倒也不必动如此大的火气,镇北军是你一手建立起来的,若连你都无法支撑,还有谁人能胜任此位啊?”
“我朝人才济济,寻一良将并非难事,总好过末将处处被陛下忌惮。”
说这话时,谭鹤清不躲不闪,直望着建元帝,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话有多大逆不道。
建元帝没急着开口,只与她对视。
谭鹤清眼中神色并非胶着劲,建元帝能看出,这是她深思熟虑后吐露的肺腑之言。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谭鹤清语气微有退让,“末将一介女子,能入得沙场便是陛下您开恩了,早也该退下来。如今我谭家风头太盛,便是您再有信任,也按不住旁人起嫉谗言。只要您一句话,阿清可即刻卸甲归乡。”
那一句“阿清”出口,建元帝便有所动容了,面前的女人即使如今位高权重,年幼时也还是他抱过的友人家子。
但建元帝面上仍得端住:“胡闹!你一领军之将,若是说辞官就辞官,朝堂之上还有何规束可言?”
“陛下……”谭鹤清动了动唇,后边的话尚未出口,便被建元帝一挥手挡了回去:“爱卿莫要被流言所引,现下朝堂用人之际,朕缺不得你这一员大将,旁的话,日后再说吧。”
谭鹤清抿了抿唇,没有回应。
待她离开后,荣锦重新入了殿,见得建元帝心情颇好,便轻声恭维着:“谭将军倒是学会退步了。”
建元帝瞟了他一眼,哼笑道:“不亏是谭家人,朕本当她会一如既往强硬到底,看来,边疆风沙确实磨砺人。”
荣锦陪应了一声,建元帝顿了顿,接着说:“是朕想岔了,谭家人,确实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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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谭霁独自待在房中,手中一下一下磨着段延风送来的那只玉佩,微微失神。
当时段延风送出手的时候,他没细看,虽知道是陛下御赐的物件,但除了感动之外也没太多旁的的情绪。
可后来有了时间,他再认真看那块小玉佩,才发觉正是段延风当初说过“命根子”的那一块。
知道之后,再想起这事,谭霁的心情忽然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之前明明那么舍不得,怎么后来送出手时又这么大方了?
他正想得入神,对面的窗户突然响起了“笃笃”声,谭霁推开窗看去,只望见了被月光映照着的小院,四下扫过一圈,确实什么都没有,他只得闭上了窗,
“笃笃”。
那声音又回来了。
这回谭霁没再开窗,随手取了件外袍披上,到了外间,小北见他作势要出屋,便问道:“公子要去哪?”
谭霁对着他摇了摇头:“屋里有些闷,就到院子里转转,你让我一个人待会。”
他都这么说了,小北只好留下来待在屋内。
谭霁走至院中,绕了一圈来到自己房间窗口正对着的地方,窗户纸上沾着点点碎泥,底下堆着几块小石子,一瞧就明白了大概,他笑着转过头,侧对着窗口的地方正好有颗树,屋里看不见,出来了倒是能瞧得一清二楚。
谭霁望向树枝间隐着的人,笑着喊道:“延卫,下来聊吧,上面不会挤得慌嘛!”
段延风循声跳下树,朝谭霁轻笑:“小谭公子,数日不见,过得可还好?”
“还成,就是闲得坐不住。”谭霁走到他身前,面上是他自己无所知的喜悦,“我没想到你会来。”
“为什么?”段延风挑眉道,“我们不是算友人了吗?”
谭霁扬头解释:“主要是因为你的身份啊,影卫大人居然会有空闲能自己调控。”
“我跟其他的影卫不太一样,有一定的选择权利,这个回答够吗?”段延风回笑,“既然有主要原因,那就还有其他原因吧?”
“还有,我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找过来,”说着,谭霁没忍住看向窗口,“延卫手劲那么大,就不怕砸坏人家窗户吗?”
段延风找理由道:“我控着劲,相府的窗户纸要是能一捅就破,说明也老到该换了。”
闻此,谭霁故作正经道:“那就假如这窗户纸不牢,你一下发功把那石子扔进去了,可就刚刚好砸中正对着的我了。”
“啊,原是这样,”段延风配合他,脸上满是懊悔,“是在下莽撞了。”
谭霁被他逗得发笑,好一会才扶着段延风的胳膊缓过来,他稳住身形,眼中笑意未退,转而问道:“延卫冒险来寻我,是为了什么事吗?”
“是啊,”段延风应道,“在下奉命伴随小谭公子一道前去东洲,日后还要请小公子多多关照了。”
他这话刚出口,谭霁就愣住了,过了有那么一会,他才像是找到了话头:“意思是延卫和我们一道吗?”
段延风点头:“不仅是我,还有顾、祝二家的公子,他们要回汴溪,我们应当会去渚良,前一段路是顺道走的。想来你应当也见过他们了。”
“见过的,还是殿下置的宴,二位公子看来也是极好的人。”谭霁笑着说,“如果只是这事的话,延卫没必要专门跑来一趟吧?”
段延风笑着将手放在谭霁头顶:“小公子可不是忘了,明日就待启程,我若不今晚来,大庭广众之下,影卫是不好现身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微微俯下了身,段延风比谭霁整整高了半头,这么靠过来,谭霁仰头就可以清晰看清他的脸。
距离有些太近,谭霁后知后觉挪开一步,耳根微微发烫。
方才那片刻间,他莫名就觉得,可能只要自己踮下脚,就能吻到段延风鼻尖的一颗小痣。
原来那里还有颗痣啊。
谭霁这么一让开,段延风也跟着收回了手,他有些不自然地抬手碰了碰鼻尖,本来只是个转移注意的动作,可谭霁的目光跟着看向已经被挡住的小痣,忽的就移不开了。
段延风恰好低下了头,这个方向能瞧见一直被谭霁紧握着的手,手里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露出的一点边角有些熟悉。
段延风认了出来:“是那只小福袋吗?”
“啊?”谭霁回过神,抬起手回道:“嗯是,延卫送的那只。”
他犹豫了一下,从福袋中取出那只玉佩:“多谢延卫之前对我的照料,我也是后来才发现,这块好像是对你很重要的那块玉佩,我拿着不合适。”
听了个话头,段延风大概就猜到了他要说些什么,他微微眯了下眼,正想着怎么拒绝,却听谭霁开口道:“可我我不太想还给你,虽然这样不好,但我能不能拿一个跟你换?”
段延风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谭霁以为他觉得不值,忙补上一句:“你放心,不是随手买的,是我小的时候娘从庙里求来的虽说可能没你这块那么金贵,但确实对我很重要。”
一开始,他是想说把玉佩还给段延风的。
可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他又说不出口了。
就舍不得还给他。
谭霁头一回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这么娇纵任性的一面。
看着人低着头一副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段延风轻笑出声,他再度伸手抚了抚谭霁的头发:“送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东西,不用觉得亏心。”
谭霁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一会又低落下来:“可是延卫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我?”
段延风对这玉的珍视不是装的,谭霁看得出来。
段延风笑了笑,没直说:“我选择送给你,自然有我自己的想法,但它现在可是小谭公子的护身符,不能随便离身的。”
“如果真要我提点什么,答应我,不能弄丢了,好不好?”
谭霁被他这话说得耳尖一红,但还是郑重点了点头。
“但是,”段延风转而道,“你要给我的玉,我不能收。”
“可是”谭霁焦着脸要反驳,段延风忽的伸手覆住他的唇。
感受到唇上的热度,谭霁说不出话了。
脖颈红了一片。
段延风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笑道:“你娘为你求来的玉佩,想想也知道是用来保命保平安的,我那块顶多算珍视,和你的不能比,太珍贵了。”
“小谭公子愿意把命交给我,是我的荣幸,但我舍不得。你若是真想送我什么,也不急,慢慢想好吗。”
谭霁轻轻点了下头。
段延风笑了笑,正想说话的时候,院外传来人声:“阿霁,你跟谁在说话?”
两人动作一僵。
是谭鹤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