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鹤洵走近的时候,只见谭霁一人站在院中,他左右看了一圈,都没再发现其他人。
谭霁笑着迎过来:“这么晚了,二哥怎么来了?”
“屋里没寻着你,小北说你在院内。”见他脸色微红,额上还沁出了一点细汗,谭鹤洵直觉不对劲,“方才我好像听得人声了。”
谭霁干笑一声:“许是听错了吧,今晚风劲有点大。”
谭鹤洵来得太突然,若不是段延风动作快,就得给当场逮住了。
虽然他俩也没做什么,但谭霁还是下意识的有点心虚。
谭鹤洵再度看了看,实在没发现什么,揪不清的也只能随它去了,况且他的来意也不在此,便转而道:“明日便要离京,父亲喊我们过去,有话要说。”
谭鹤洵朝院外走去,谭霁应了一声,匆忙跟上。
两人来到了谭知的书房,推开门时,谭知正在案上习帖,待得最后一字收尾,他抬头看向两人:“来了。”
他俩走上前,同时喊了声父亲。
谭知点了下头,搁笔走过来:“咱父子间说点私话,就不怎么讲究了,坐吧。”
三人落座,谭知的目光先转到谭鹤洵身上:“你是长兄,我先同你说。”
谭鹤洵颔首听教。
“子洵,你本性清正廉直,为人处世谁不是赞上一句,对你没什么可说教的,为父要劝的只有一句。”说着,谭知将手握拳覆在胸口,“别什么都往心里装,伤神伤身。”
“父亲”谭鹤洵目光微沉,还未开口,就见谭知轻轻摇了下头:“我知你忧世忧民,当初也一直想着入翰林,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人不能把目光放得太高太远,看得远了,手就显得短了。”
谭鹤洵垂首:“孩儿知晓。”
“知晓归知晓,但你得做得到,”谭知拿过案上的帖子,“此去东洲,为父送你二字,拿着吧。”
谭鹤洵接过字帖,上面写着的两字,是“取舍”。
谭知知道他能自己想清楚,便不再多言,他又转向谭霁,温声说:“你比二哥通透,别的也就不提了,好好照顾自己。”
谭霁正襟危坐,准备听父亲接下来的说教,结果过了这句话就没了声,他抬头看向谭知的目光有点呆:“阿爹不多说两句吗?”
谭知笑了笑:“怎么,你也想我训两句?”
“这不是您居然说了二哥,没说我,”谭霁搓了下衣摆,“就觉得不大习惯。”
谭知哼笑一声,又拿过一张帖子:“真要我说些什么,到明早你都不得脱身。既然该懂得你都懂,我也没必要多费口舌,接着。”
谭霁忙去取那字帖,展开了瞧了瞧,也是两个字,写的是“沉着”。
谭霁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他虽然每每想法貌似思虑周全,却总是顾头不顾尾,不止一个人提过他那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了。
谭霁抿抿唇,再望向谭知的目光沉了沉:“孩儿当牢记父亲教诲。”
谭知笑着摆摆手:“行了,万事不过那么一句,谨言慎行,常记得思量自省,自然诸事顺遂。”
末了,谭知郑重望向两人:“若不算阿霁去塞北那趟,这是你们两人头一次出行,外边不比南都,少说多看,保持本心,记住了吗?”
两人同回道:“记住了。”
“好,回去吧。”
说完这话,兄弟两人退身离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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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谭鹤洵等人受任前往东洲,众人前来送行,亲友一一赠言,到了段随雨时,他轻轻抱了抱谭鹤洵,在别人看来,两人不过是揽了一下,再正常不过,但只有谭鹤洵知道,锢住自己后背的那只手使了多大劲。
“珍重。”段随雨笑着松开了手,谭鹤洵受不住那目光,偏开眼淡淡回了一句“嗯”。
而另一边,谭鹤清揉着谭霁不放手,她一边捉着他的头发,一边叹气道:“我才回来,你俩又要走了。”
谭霁的头发被扯得有些乱,他想把姐姐那只贱手给扒拉下来,又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眼下将军面子,忍了一会,才嘟嚷道:“回头还能见着呢阿姐,我该走了。”
谭鹤清凶巴巴盯了他一眼:“你这催谁呢,阿洵都没急。”
谭霁:“”
一旁的楚晔笑了笑,伸手捉过谭鹤清的腕子,轻巧解开了谭霁缠着的头发,他温声道:“好了,别闹了。”
谭鹤清也笑出了声,借着这动作顺势靠在楚晔肩上,平时见不着的小女子作态此刻在他面前尽显:“知道啦,我不作他了。”
谭霁觉着有些没眼看。
楚晔替谭鹤清揽过掉到耳前的碎发,转向谭霁叮嘱:“阿霁,你身骨单薄,多注意着点。”
同样的话他听过了很多遍,楚晔也是真的在关心他,谭霁便认真回道:“知道的,多谢楚将军惦念。”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也希望将军能好好照顾我姐姐。”
楚晔见他目光如炬,似乎看出了什么,微微一怔才回道:“嗯,那是必然。”
“你小子,又在胡说什么呢,”谭鹤清朝谭霁扬了扬头,“你何时见过你家姐夫待我不好了。”
“也是。”谭霁笑嘻嘻说道,“二位当然是百年好合了。”
见气氛融洽,楚晔有些晃神,好像方才谭霁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喂喂,就他俩要离京,我们就不配被送行了是吧!”那边的顾怀言从马车上冒出头,笑骂道,“行了诸位,送到这也差不多了吧,该走了。”
见那边在催,谭鹤洵与谭霁只得匆匆辞过众人,正式离开。
望着马车远去,谭鹤清靠在楚晔怀里,轻轻牵住他的手道:“小阿霁可真可爱,是吧。”
“嗯,”楚晔回握住她,应了一声。
“这回入宫见陛下,他老人家脸色不大好,这是年岁渐长,力不从心,谭家势头太盛,必然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谭鹤清的声音柔了下来,脸挨着他的肩说了一句:“过了今年年节,北方安定了,我就向陛下彻底请辞,不去塞北了,为将臣不该权威过重,即是给陛下表态,也顺带退下来,回头我也不往外跑了,就跟你一道待在南边。”
楚晔轻笑道:“你想就好。”
“阿晔哥哥,”谭鹤清忽然喊起了小时候的称呼,“等到了时候,我给你生个孩子如何。”
“我也不想那孩子多聪颖,有阿霁这般可爱就够了。”
楚晔愣了愣,抬手抱她入怀,目光却微微一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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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向北走,过不了几个时辰,出了安南郡,就到东洲的地界了。”
“直接接壤安南的就是渚良,汴溪在西北方,东北边是泯安,再往上,就是洛川跟沌江。”
“大家伙都知道,东洲五郡环水而生,渚良和汴溪算得最养人,若不是流民的缘故,日子真的还算过得去,前几年蝗灾消停过一段时日,那会比南都还昌盛呢。”
“你们别看到处都说东洲过得苦过得惨,其实我们也有别处比不上的地方,就好比说汴溪吧,鱼虾水产是整个东洲最好的,每年宫里的进贡都专门点汴溪的来,泯安地势好,瓜果作物有时能熟三季,一郡收成抵得过两郡”
路上,顾怀言一直在给两人讲述东洲的事,谭霁听得入神,感叹道:“这般好的条件,真是可惜了。”
如若不是前朝遗祸至今没能解决,东洲也不至于沦至现在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