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鹤洵没理他。
“他们家事,我了解的也不甚明白,你只能听他的说法。”顾怀言轻声解释道,“不过我能肯定的是,明琰他没有错。”
这两人的情谊从还分不清性别的年纪就开始了,这么算过来都快二十年了,顾怀言自诩了解祝衡,别人也没话说。
其实谭鹤洵也不觉得祝衡会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但前提是他得去为人找到证据以证清白。
两人僵坐片刻,段延风从外走进来,打眼就见着两张苦大仇深的脸,大半夜的,还挺瘆人。
他顿了步子,确认没走错地方,才进来对着两人开口:“忙活这么久,吃点热食补补?”
顾怀言望向他提着的那匣子,看着像是专门找人炖的肉汤,当即皱着眉说道:“大兄弟,你行行好,我这看了一晚上刀光剑影血肉模糊的,就别给我整些肉食了吧。”
段延风轻笑:“知道顾二公子可能没胃口,侍郎晚上没进食,是府上给他备的,三公子说了,您要真饿着了,可以给留口汤。”
顾怀言听了这混账话,额上青筋暴起,忍不住爆粗口:“顾怀慎这捧高踩低的狗东西,看我回去不揍他。”
谭鹤洵心里装着事,没多少进食的意思,他看都没看那吃食一眼,朝段延风问:“情况如何?”
“顾家没什么问题,也就顾二公子掺了进来,要不是过去问了一趟,他们都不知道祝家出了事。”段延风缓缓叙述道,“祝家这边麻烦些,能查到的,就是自酉时起,他们府里就没了动静。”
谭鹤洵推算了一下,酉时过半,他和许驰刚到流匪的地盘。
“府衙那边我也遣人去看了,官府没什么事,但是不少官吏家中多少遭了灾,死了不少人。”段延风继续说道,“不少高官贵吏都惨遭毒手,不分好坏,大数是在府衙掌权的。”
顾怀言忽然出声问道:“找到祝岚的消息了吗?”
“祝家三公子?”段延风微微皱眉,“罹难者中没发现,但也没见着他的踪迹,官兵的人数还在清查。”
顾怀言捏了捏手指,眼中慢慢沉下来:“有件事我得说,不然明琰他估计会糊弄过去,祝家大哥是祝岚动手杀的,明琰可能会为了保他,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祝岚才十六,明琰不会看着他出事。”
谭鹤洵默了片刻,问道:“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动手杀害自己亲兄长?”
顾怀言上下唇一碰:“那祝家大哥自己做的孽,要不是祝岚出手还不知道……”
话都秃噜一半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顾怀言张着嘴哑然片刻,立即紧紧闭上。
谭鹤洵挑眉:“自己做的孽?”
段延风配合着压迫:“要不是祝岚出手?”
顾怀言:“……”
“真的,你们省省力气吧,搁我这套不出什么的,”顾怀言诚恳道,“我知道的真的不多,眼见不一定为实啊,你们还是去问明琰吧。”
谭鹤洵难得没继续逼问,收回目光盯着门。
顾怀言刚松下一口气,就听谭鹤洵淡淡说了一句:“你也差不多都说出来了。”
顾怀言自己都没弄明白这中个干系,还在纳闷谭鹤洵怎么就明白了,这时,一直紧紧关上的门忽然被打开,两人都起身上前一步,替祝衡看治的郎中走出来,一边摇头,还无奈叹了口气:“这伤怎么弄出来的,身子本就单薄,还积郁成疾,难医呐!”
顾怀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由得紧张起来:“先生,他这是……治不好了?”
“哼,老朽手上可还没出过治不好的病人。”那郎中哼笑一声道:“进去瞧瞧吧,刚稳定下来,这底子也太虚了,一看就是操劳过度,回头记得好生养着啊。”
顾怀言这头应了声就要进去,一偏头见谭鹤洵站着没动,疑惑道:“子洵兄不来看看吗?”
谭鹤洵微微摇头:“养病要静养,人多了不合适,知道他好好的就行。”
段延风在一旁应和:顾二公子在这看着就成,谭侍郎这要去给祝公子平家仇。”
听他把自己的话接过去了,谭鹤洵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顾怀言望着两人,目光微凝,郑重道:“有劳了。”
离开时,谭鹤洵若有若无地说了一句:“挺难得,有人居然跟得上我的想法。”
段延风轻笑一声:“这也不难,想想小谭公子会怎么说怎么做就明白了。”
谭鹤洵收敛了散漫的神情,两人踏进了夜风之中。
————
隔日一早,官驿的事就传到了府衙,肖断骐在堂上勃然大怒,呵斥道:“官驿接管的是各地来往的达官显贵,出了这么大的事,谁来担责?”
昨晚一事,若按照算计好的结果,那位所谓的程大人应当已经命丧黄泉,偏偏不凑巧让人逃过了一劫,现在来看,这事反成了郑安的一大错漏。
郑安趁夜预备好了一套说辞,见肖断骐怒极,他恭敬呈报道:“回大人,官驿出事不应以一人为罚,官驿的菜蔬出了问题,从烹制菜肴的厨子,到采买的侍从,一个个都有责任,况且这事也是意外,除了失职之外,旁的就不好多指责了吧?”
肖断骐冷哼一声:“意外?你当我为何认为此事该一人担责?”
郑安微愣,自肖断骐与谭霁合伙从府衙坑出来一大笔银子之后,他就将两人判为一伙,可现在肖断骐说的这话,却好像完全不顾谭霁性命一般。
他想起自己暗中查到的消息,咬着牙继续试探了一步:“大人慎言,官驿中多为显贵,个顶个的贵重,可没人敢轻易对他们动手。”
若是肖断骐再不退让,就休怪他不客气将人抖落出来了。
“郑大人说的不错,什么样的人敢对这些显贵下手啊。”
肖断骐还没说话,悠悠的少年声从后边传来,谭霁笑着走近府衙,前些日,他身上穿着的都是偏深的色调,整个人都显得沉着稳重,然而今日踏进府衙时,谭霁身着的那件浅青薄衫微微有些晃眼,像是年轻了不少,乍一看去,还当真叫人认不出来。
“自然是那些见不得府衙安生的人,就好比说,一直没被捉住的流匪。”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肖断骐面前,唇边挂着笑,眼中带着一股精明算计,“你说是吗,肖大人?”
肖断骐没回话,眯着眼看他装模作样。
见着谭霁的装束似乎应证了什么,郑安心里一突,可他又把话带了过去,轻巧帮了自己一把,郑安在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境有些复杂。
他把准备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供出笑脸:“程大人说的对。”
还当谭霁真的不怕身份揭穿,这么帮着自己,可见他就是心虚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在官驿一事上把自己摘出去,至于这位程公子,有这把柄在手,日后少不了他帮忙。
这么想着,郑安脸上的笑都真了三分:“是啊大人,那些流匪诡得很,昨夜这么一出,讲不定就是他们下的手。”
看着掉进坑里的郑安,谭霁背对着他轻笑道:“在下也挺好奇,这两日一点流匪的消息都没有,府衙是不是有些懈怠了?”
郑安忙不迭跟着转移话题:“是啊,都是下官们没尽责,但各位同僚都在尽心尽力搜查,总会有消息的。”
谭霁回头看他:“哦,可这怎么跟我听得的不一样?”
郑安额间开始出汗:“这……程公子,应是哪里听来的误传吧?”
谭霁朗声笑笑:“倒不是误传,从府衙传出来的消息,原来也是能作假的吗?”
说这话的时候,谭霁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改换上有些阴狠的眼神朝郑安望去,后者被他这么一盯,霎时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哪怕提前知会过,肖断骐也被谭霁那说变就变的神情唬住了片刻,他装作毫无所知的模样问道:“这话是何意?”
“回大人,府衙中有人与流匪肆意勾结,暗中收留他们,包藏祸心,其心可诛。”谭霁散去了笑,整张脸沉下来的时候与谭鹤洵极其相似,“拿下贼人郑安!”
“慢着!”情急之下,郑安再无他法,不得不将这事捅出来,他顶着众人目光,头皮发麻地站起身:“程公子说这些话,自己不觉得心虚吗?”
“住房里藏着不少医书,也没停过药,那药炉子看着是这些天常用的,”郑安目光沉下来,“这位不如解释解释,你披着朝廷命官的皮冒名而来,这又是个什么算计?到底谁才是那包藏祸心的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