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最后一句,段知雪合上轿帘,催着轿夫继续往宫里去了。
沈漾站在原地注视着段知雪远去,笑容渐渐淡下来。
他没再打算出宫,思考片刻后,朝另一方向走去。
“思齐!帮个忙!”
这两天日头正好,穆贤打算把书阁里的古籍拿出来晒晒,当他正架着梯取书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喊,惊得他一时脚下不稳,往后摔了下去。
沈漾匆匆走过来,将人从书堆中扶起,穆贤捂着头坐正:“嘶……你急个什么劲!赶着投胎呐!”
“抱歉抱歉,”沈漾表情严肃,“快帮我看看这几年官吏的调职表,我知道藏书阁都留有记录。”
“官吏调职?”穆贤眉头轻皱,“你要这个作甚?”
“有急事,”沈漾解释道,“我一时说不清,你快帮我找出来。”
话语间,穆贤搀着他起了身,一边扑着袍子一边说道:“这可不行,藏书阁的书籍借调都是按着章程来的,连我都没职权带出去,你多少给个理由吧?”
沈漾脸色几度变了变,思考一番后,他开口道:“我怀疑近两年挑选上来的官吏有问题。”
听见这话,穆贤直变了脸色:“榭光兄!这话可不能乱说!朝官都是一层层严格筛拔下来的,要是他们出了问题,那朝中……朝中……”
话未说尽,穆贤的脸已经白了。
“你也说是怀疑,讲不定就是想岔了,”穆贤勉强找回话音,“再说,官吏有问题,你该去吏部找奉舟兄,来藏书阁是个什么道理?”
“从吏部那借调得签记,不方便,”沈漾回道,他面上一样不太好看,“我也希望是多想了,但无论如何,还是过一遍的好。”
穆贤有些犹豫:“章程……”
“别想你的章程了,再拖下去说不定就出事了。”沈漾推着穆贤走到藏书阁正中心,“快点找找!”
“哎哎哎!你等等!”穆贤忙拦他,“找!我找就是了!”
沈漾停了动作,穆贤转过身,叹口气问道:“找哪段时候的?近两年?”
沈漾本是这么想的,但听得穆贤多问了一句,他顿了顿,回道:“不,我改主意了。”
穆贤面露疑惑,只听沈漾说出下一句。
“从建元元年找起。”
“元年起?这都快二十年了,你疯了吗!”穆贤惊愕吼道,“要是有问题早就显现出来了,至于留存到现在?”
“现在的朝堂就没问题?”沈漾反问道。
穆贤一哽。
“大陈的沉疴确实是早就起了,但我们一直觉得这只是朝廷上、朝官间的事。”沈漾接着说道,“为什么没人想过,这其中或许有外人在搅浑水呢?”
沈漾这话,就有点直接点明的意思了。
穆贤讶异过后,换上了思量的表情,他若有所思地望了沈漾一眼,招招手道:“跟我过来。”
两人又走回了方才的地方,穆贤开始从地上一本本捡起书册,沈漾站在他身后,看着面前空了将近一半的书架,这才反应过来:“你这是做什么呢?”
“这两日日头好了点,晒书呢。”穆贤回道着,一边拍了拍书册上的灰,“帮我捡捡,过会都要拿上顶阁。”
沈漾听着话帮他捡书,一边问道:“不是找调职表吗?”
“是啊,都在里头呢。”穆贤回答,“本来一摞摞我都是看好的,能直接拿给你,现在可好,你这么吼一声,彻底乱成堆了。”
抱着一摞书的沈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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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得了消息,谭霁老早就站在城门上等待谭鹤清到来,一日之内,来来往往不少人出入,几乎看花了眼,等到日又偏西,才总算看见了那长长的队列。
谭霁隐约瞧见最前头的马背上坐着个人,那熟悉的姿态叫人心生喜悦,他匆忙下楼,站在城门口,等着他们进来。
交了通关令,人马被放进了城,谭鹤清利索下马,笑着朝谭霁走来:“老远就见着你站在城楼上,别人都整整齐齐穿盔带甲,就你一个白花花的,亮眼得很呐。”
什么叫白花花的啊。
谭霁暗槽了一下谭鹤清的话,随即笑道:“可不是嘛,就是叫阿姐放宽了心,现在汴溪我跟二哥能做半个主了。”
“那也不过是临时罢了,”谭鹤清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咱仨聚聚。”
进了城,人马都松懈了些许,谭霁瞅着后边的队列,忍不住问道:“阿姐归都的时候没带这么多人手吧?”
何况当时带回去的那一小队人,还是为了方便押运北境的进贡。
“从定南军里头遣出来的,”谭鹤清回道,“回头得重新招兵,现在人手不够用,边南也没太大隐患,就借了批人过来。”
“定南军……不太适应塞北吧?”谭霁有些忧心,“前沿直接对着外族,常年饮风吃沙的,加上排兵布阵的方式不同,得磨好些日子。”
“嘿,你知道的还不少啊,”谭鹤清调侃着,但念及谭霁的顾虑,她稍稍收了点语调,“人手不够用,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好歹是上过阵的将士,总比新兵好带。”
“再说了,连你这么个细皮嫩肉的都能适应,还怕这些兵痞子待不住?”谭鹤清笑着去拎他的脖颈,“放心吧,别想这么多。”
那些北上的将士暂且安排去了城防所,谭鹤清则被邀去会面,祝衡又腾了府邸出来摆宴,谭鹤清多少也听得了汴溪出的灾祸,知道去的是祝府,她感叹道:“祝二公子是个能人。”
“现在该叫祝公子了,”谭霁搭上她的话,“其实不光是祝公子,汴溪府衙还有不少官吏本心不坏,只是碍于一直没有表现的机会,现在清了毒瘤,这些人在重整郡内上没少使力。”
“那是自然,”谭鹤清朗朗笑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污浊小人,只是不敢冒头罢了。”
两人到达祝府时,祝岚跟着谭鹤洵站在府门外迎候,见着人来,他兴奋地跑进了府中,一边朝里喊道:“谭将军来啦!”
谭鹤清走上去与谭鹤洵互相看看,轻叹一句:“回回见了你都觉得,我若是个男儿,说不定就长成这副斯文样子了。”
“谭将军多想,”谭鹤洵淡淡回道,“你若是个男儿,那也是上阵杀敌的命。”
“这可不一定,说不得我就想入仕玩玩了呢。”谭鹤清开了句玩笑,三人便往府里走去。
谭鹤清说者无心,却是被谭霁这么个听者放进了心里,见他若有所思,谭鹤洵提点一句:“莫被阿姐绕进去了,文官武官看事角度不同,局势不是想得透就能掌控的。”
被看破了心思,谭霁讪讪回话:“知道的。”
祝岚腿脚快,领了消息的祝衡搀着顾怀言走出来,三人来到正厅时,饭菜已然备上,迎人入堂,祝衡先声道:“久仰谭将军,今日终于得以一见,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粗人一个,用不着多精细,”谭鹤清抬手笑笑,“先谢过祝公子款待了。”
祝衡颔首,几人入堂落座,祝岚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朝向谭鹤清,语句略略磕巴:“谭……谭将军,我敬您一杯!”
谭鹤清跟着起身,笑道:“是祝小公子吧。”
谭鹤清一下说出他的名号,祝岚兴奋得不行,忙又说一句:“我在城防所当差,敬仰谭将军已久,您是个英雄,我……我……”
见他半天说不出话来,顾怀言忍不住笑:“这孩子,自小就以谭将军为榜样,见着真人,这是吓傻了,话都说不清。”
被顾怀言这么一刺激,祝岚憋红了脸,但还是把话完整地说了出来:“我……我日后定会成为一方能将!就像谭将军那样,护国一方!”
“好小子,有志气!”谭鹤清笑意渐深,朝祝岚抬了抬酒杯,“这杯酒,该我敬你,就看着你的表现了!”
“谢将军赠言!”祝岚欣喜回话,杯中酒一饮而尽。
谭鹤清正同要饮酒,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动作。
她略一挑眉,偏过头,就见谭鹤洵慢慢夺过酒杯,转递给她一只茶盏。
“伤病才养了几时,就馋酒了。”谭鹤洵神色浅淡,话语却不容置喙,“出了南都,楚将军看不见,就当没人管你了?还是喝茶吧。”
谭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