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长刀插在地里,半倚着感叹:“今天这仗打得真难受,回头得好好找秦卓商量下怎么对付……你们秦将军呢?回外营了吗?”
“没呢,”亲兵答道,“外营战停了,秦将军和崔将军都在边营守着,还在打。”
“嗯。”谭鹤清点头表示知道了,忽然看见不远处天空飘着的烟尘,和半现的火光,愣了愣才问,“那边是外营吗?”
亲兵还没回答,她便反应过来,脸色霎时一变:“回边营!”
恰时,被谭霁遣来的士兵一边跑来一边高声喊:“将军!外营出事了!”
谭鹤清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虽然已经猜到了什么,但还是问了一句:“哪里走水了?”
士兵喘了口气:“粮……粮仓。”
谭鹤清率兵疾步赶去粮仓时,火势已经渐渐熄了,但损耗依旧不小,此次运来的粮草没了三分之一。得手之后,北境的蛮兵就转身撤退,此刻崔明昌留待运调三营兵力,秦卓则带兵姗姗来迟。
“将军!”秦卓跪地请罪:“是属下一时不察!”
“你该罚。”谭鹤清冷眼观之,“先调令三营,我随后同你算账。”
秦卓领命,前去清点伤亡。
谭鹤清看向粮仓前跪着的荣福和站立一旁的谭霁等人,目光冷冽,她偏偏头:“先回去。”
一干人回到营帐,谭鹤清坐在案几前,抬头看着几人,荣福被段延风押跪在她面前,不住哆嗦。
谭鹤清面上没什么表情,军威就已经压了下来:“怎么回事。”
一句话,荣福就给吓得“噗通”一声趴倒在地。
谭鹤清没理会他,像是没看见一样,另三人看了眼荣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段延风开了口:“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粮仓来的,边营跟内营都只是表面牵制。”
“外营那场混战,一是为了调转注意力,二是为了让蛮军混进营。”宋腾板着脸补充,“看守荣福的将士也被害了,荣福在他们要挟下打开了仓门。”
亏得谭霁反应过来了,赶过去处理隐患。
只可惜,损耗还是不小。
荣福趴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厉害,他没敢抬头,只是颤着声垂死挣扎:“将……将军……”
“公公这是作甚?”谭鹤清皮笑肉不笑,“您金贵,这么跪着,谭某人可受不起。”
“你该去三营看看,那些死去的战士们,才是你该跪的人。”
话尾语气稍提,阴森森的蕴着怒气,荣福的头更低了。
“多少年,多少心力才能养出一个能上阵杀敌的将士?”谭鹤清起身走到荣福跟前,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你惜命,可以叛贼通敌,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荣福瑟缩着后退,被谭鹤清一把拎起,肥胖的身姿在削瘦的谭鹤清面前有些可笑。
“因你一人,折损了多少将士?”谭鹤清一使力,竟将荣福摔出了营帐,“你自己看看!”
荣福摔在了正赶来呈报的秦卓脚边,他狼狈爬起来,对上秦卓惊疑的目光,顿觉难堪不已。
“秦卓!”谭鹤清看向他,目带怒气。
秦卓当即站直了腰板:“属下在!”
“呈报损失!”
“边营折损将士三百七十二人,包含两参将,外营折损七十一人,内营折损一百三十五人,共计五百七十八人。”
“粮仓呢!”
“毁去粮草约近五千石。”
谭鹤清又低头去看荣福:“叛国通敌,如何处置。”
秦卓难得看对了回眼色,没去瞧荣福,目不斜视道:“按军法,立地就斩!”
“将军!将军!”听此,荣福也顾不上丑态不丑态了,哭着喊着爬到谭鹤清脚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将军!咱家真不是故意放他们进去的!咱家有苦衷啊!”
谭鹤清盯了他一眼,荣福抖一下,下意识缩回手,谭鹤清冷声开口:“拖出去先打五十板,命给他吊着,别玩死了。秦卓,你自己领罚去。”
“是!”
谭鹤清跨步离开,余下被拖走的荣福还在哭喊。
“将军!将军啊!”
宋腾冷眼看着一切:“自食其果。”
谭霁微微皱眉:“太自然了。”
“怎么自然?”段延风转过来问他。
“我只是觉得,”谭霁斟酌道,“就这么凑巧,外营一乱,蛮贼就混了进来,秦副将不点一下人就直接去边营吗?就不怕刚好带上了蛮贼,那样他们就烧不着粮仓了。”
“但那样他们可以里外接应端掉边营。”宋腾对言,“若是谭将军反应过来守在外营,他们就会选择侦破内营。”
谭霁摇头:“三营的作战方式不同,我方才听了一耳朵,说这次为了攻打内营,蛮军专门派了一支突袭小队,我还是觉得,粮仓也好内营也好,可能都是幌子。”
“那他们此行为了什么?这一仗,北境损失也不小,他们也没占着好处。”宋腾反驳,“可一旦他们烧毁粮仓,一个月就能拿下镇北军。”
段延风否决:“军营粮仓毁了还有郡内,镇北军不是单靠粮而活。”
闻此,谭霁心里冷下来:“那如果郡内的粮仓一起被毁了呢?”
宋腾和段延风同时看了过来。
谭霁望着两人,忍不住心惊:“这次进攻,北境的主要目标真的在军中吗?”
他们可是连奸细都放进城了。
毕竟加沙格的目标,是夺回北方的土地,而非单纯击败镇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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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卓按令吩咐给荣福打了五十大板,士兵们死了战友,正怒气难发,秦卓索性让他们轮番持板泄愤。都是镇北军,手上多大劲心里有数,刚好卡在能让荣福想死不能死的地步。
营中响彻惨叫声,秦卓心情好上许多,受罚的郁闷都消散了不少。
崔明昌亲自给秦卓掌板,方才奋战半天,怕伤着他,下手故意松了些,但秦卓后背仍是起了一圈血痕。崔明昌叹了口气,一边认命地替他上药一边劝慰:“你也是,没事招惹那太监作甚。”
“是那阉贼先找事!”秦卓冷哼,又听见一声惨叫,心情才好上些许,“将军罚我,确实是我失职,我认了,但就冲那腌臜东西,我不服。”
崔明昌拧了下他的后脊,秦卓忍不住叫:“诶诶我不说了老崔你轻点!”
崔明昌面无表情松手,继续给他活血:“记着点教训吧,性子收收,这是有将军在,还能庇佑你,若是哪日咱们被调离了,可就没人能护着你了。”
秦卓哼笑:“走什么啊,老子这辈子生是镇北军的兵,死是镇北军的鬼。”
“诶诶诶!我错了老崔你松手啊!”
远处的叫声渐渐消了下去,秦卓与崔明昌走过去瞧,想着别是人给打死了。秦卓蹲过去探了下鼻息,见还有口气在,心又放回了肚里。
崔明昌问站在一旁的士兵:“打完了?”
士兵点头:“打完了。”
秦卓不嫌事大,补了句:“还有谁没打啊?”
好些人冒头,还有人嘟嚷了句:“将军怎么只罚了五十棍啊?不够打!”
“一百棍那不得给打死嘛!”
“那八十棍也行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人就能打他八十棍!”
将士们笑闹开,崔明昌这才知道秦卓又在那找事,剜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直道:“看也看过了,都回去,现下营地缺不得人。”
将士们散开,场地顿时只剩下三人,秦卓摸了摸鼻尖,嘿嘿笑道:“我这不看大伙心里憋闷嘛。”
秦卓虽然性情直率,但素来亲近手下将士,军中诸将都乐得与他攀交情。
“行了,我也没骂你。”崔明昌看了眼趴在板上的荣福,白花花的肉背上青青紫紫,一块又一块血污难看得很,他皱眉问,“将军说了怎么处理吗?”
“没呢……哎我这背疼得很,你帮我拎个凳儿来。”
崔明昌盯他:“你这又是要作哪门子的妖?”
秦卓嘿嘿一笑:“这不戴罪立功嘛,先帮将军把人给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