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书阁将军府门外,嘉弥下了马,仰面对着马背上的李世民道谢。
中秋的夜晚,月色皎洁,银辉流泻在他身上,映出棱角分明的五官,鼻梁英挺,俊逸非凡。
李世民笑看着她,下巴轻抬,朗声道“外面冷,快回去歇着吧,二哥哥就不进去了。”
这时,长孙无忌急急忙忙从里面出来,瞧见嘉弥,问道“你们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嘉弥举了举手里的花灯,笑盈盈回着“修这个去了。”
说完见长孙无忌神色凝重,看向自己时欲言又止,她狐疑地望过去“阿兄,出什么事了吗?”
长孙无忌望一眼妹妹,默了会儿才道“薛先生家,出了点事。”
嘉弥笑意僵在脸上,唇角动了动,双手不由握紧花灯的手柄“莫非……先生又被陛下训斥了?”
“只怕更严重些。”长孙无忌道,“今晚圣上下令抄了薛府,薛先生一家人都被关押入狱了。”
嘉弥脑袋翁的一下,好半晌才回神,问道“可说是什么罪?”
长孙无忌摇头“具体的还不清楚。”
话音刚落,嘉弥把手里的狐狸花灯塞在他手里,策马向着薛府的方向而去。
长孙无忌急的在后面喊“嘉弥,阿耶阿娘让你先回府再行商议!”
嘉弥哪里还听得这些,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一口气策马来到薛府门前,却见薛家大门紧闭,门上贴了封条,落叶被秋风卷至门口,盘旋着,无人打扫,徒增萧条。
李世民不放心,也策马追了过来,看到她,关切地唤了声“嘉弥!”
嘉弥仿佛没听到,急匆匆自马背翻身而下,冲上去敲门“薛先生!伯褒哥哥!婉茹姐姐!”
然而连叩了几声,里面都无人回应。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轻声道“既然抄了家,里面不会有人回应的。”
嘉弥眼眶红红的,趴在门边上不说话。她想不明白,究竟是多大的罪名,才会到抄家这样严重的地步?
薛先生脾气直率,时常惹得圣上不悦她知道,可若只是这样,怎么就能惹得龙颜大怒,下令抄家呢?
自古至今,但凡抄了家的,或丧命或流放,能有几个会得好下场?
嘉弥一时间慌了阵脚,上回阿耶入狱,她尚且可以镇定自若,可这一次,眼见薛家被抄,大门也上了封条,她却是真的无措了。
“你们是……”身后传来一抹男音,嘉弥闻声回头,便见一二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正满脸困惑地望着嘉弥和李世民。
男人一袭藏绿色束腰长衫,五官端正,气度儒雅,谦谦有礼,瞧上去像是一名读书人。
他抬步走上台阶,来到嘉弥和李世民跟前,打量嘉弥片刻,试探着问“小娘子莫非是薛伯父的女学生,长孙将军幼女?”
见来人认得自己,嘉弥愣了片刻,心中越发生了疑窦“尊下是?”
那人拱手施礼“在下房乔,字玄龄,家父任监察御史,与薛伯父是至交,某与伯褒自幼相识,素有交往,今日听家父说及薛家之事,特赶来相探。”
嘉弥轻轻颔首,没有应答。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后者拱手作揖“唐公次子,李世民。”
“原来是李二公子,失敬。”
李世民望一眼眼眶通红的嘉弥,向房玄龄打探“阁下可知,薛家因何有此横祸?”
问及此事,房玄龄喟叹一声“薛家之难,是薛伯父祸从口出。”
前日,薛道衡与几位同僚私底下讨论朝廷新令,各有争论,薛道衡说“倘若高颎未死,新令早就推行了,何须等到现在?”
只这么一句话,惹来了杀身之祸。
说起这位高颎高大人,当年他辅佐文帝杨坚建立大隋,一统华夏,成开国元勋,封齐国公,女儿又嫁太子杨勇为妃,可谓大权在握,叱咤朝堂。
只是谁也没料到,皇室夺嫡,手足相争,太子杨勇最终被废,反而晋王杨广入主东宫。
齐国公高颎作为先太子一派,也随之获罪。
如今杨广登基为帝,薛道衡公然说出崇敬高颎之语,传入杨广耳中,自然生出不悦。
御史大夫裴蕴最会揣摩圣心,因瞧出了圣上的杀意,今夜入宫上奏,奏疏中言薛道衡自恃先帝宠臣,有无君之心,且私下腹诽妄议朝政,推恶于国,妄造祸端,实乃谋逆。
裴蕴的这份奏疏,成了压倒薛道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杨广看完之后当即下令,将其抄家,收监入狱。
房玄龄道“裴蕴上奏时,家父刚好在宫中伴驾,圣上下令时也曾下跪求情,可惜无用。二位既此时来相探,必是了解薛老与陛下之间的过节的,如今看来,陛下此次是铁了心要治罪的。”
他说着,看一眼瞬间萧索冷清的薛家门庭,叹道,“只是没想到,伯褒也受了连累。他白天还曾邀我品画,谈笑风生,而今不过旦夕之间,薛家却是天翻地覆了。”
嘉弥突然冲至马旁,纵身而上,扬鞭远去。
李世民目色一沉,顾不得跟房玄龄告别,上马追了出去。
眼见她朝皇宫的方向直奔,李世民快马追上她,拦在她前面“疯了吗?薛大人的罪名你方才听见了,那是心存谋逆,跟你阿耶上次不一样。圣上杀意已起,你求情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嘉弥抿唇,轻声反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那个御史大夫在奏折上胡言乱语,无中生有,薛先生是冤枉的!”
李世民看着她,语重心长道“奏疏上所言,的确无中生有,可他说到了陛下心坎儿里去,是真是假便不重要了,你明白吗?”
嘉弥沉默。
李世民又道“陛下登基之前,数次拉拢薛先生遭受冷脸,早生龃龉,这几年薛先生又刚正不阿,不肯在圣上跟前服软低头,自恃清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当陛下是因为裴蕴那几句话,才生出的杀心吗?”
“那怎么办?”嘉弥眼泪簌簌而落,心上钝痛,“依二哥哥所言,薛先生和伯褒哥哥他们,岂不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她前几日还说再探望薛先生时,要劝他谨慎,收收性子,免得给薛家招来横祸。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这些,便已经出事了。
嘉弥坐在马上摇摇欲坠,李世民看得心惊肉跳,忙跳下来,牵住她的马“嘉弥,你先下来,当心摔着。”
头顶乌云遮了圆月,周遭黯淡下来,一片漆黑。泛着凉意的秋风吹拂着人单薄的衣襟,格外清冷。
不多时,秋雨缠绵而落,无声无息拍打在人的身上,湿了衫襟,寒风侵肌。
嘉弥仰头将眼泪逼回眼眶,回神时看到目含关切的李世民,她勉强冲他笑笑“下雨了,二哥哥快回家吧。”
李世民驻足原地,望着她没动。
“我不去皇宫了,你不必担心。”嘉弥又道。
见他还不肯走,嘉弥调转方向,自行扬鞭离开。
李世民见此不大放心,到底还是上马追了过去,直到亲眼看她回了长孙府,良久再不曾出来,他才调转马头,策马离开。
这晚,嘉弥心乱如麻,难以入眠。
长孙晟来她房里看她,她正站在窗前发呆,瞧见父亲,她缓步走过去“阿耶,薛先生一家人能救回来吗?”
长孙晟抚着女儿的鬓发,见她一双眼这会儿哭得红肿,无奈轻叹一声,不曾应话。
嘉弥心里什么都明白,既是陛下认定的谋逆,哪有生机?却又忍不住心存侥幸,想着事在人为,总会找到转机,兴许薛家还能躲过这一劫。
如今阿耶缄默,她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再无希望。
长孙晟见她脸色不好,身上的衣襟湿漉漉的,头上发髻也没外面秋雨拍打的甚是狼狈,他眉心紧蹙,说话严肃几分“你在外面淋了雨,回来怎不换身衣裳,仔细着凉。”
他说着,喊了人进来,扶她入内室更衣。
及至内室门口,嘉弥驻足回头看向父亲,顿了顿,问道“阿耶,明日,我能去牢里看看薛先生吗?”
长孙晟缄默须臾,轻轻点头“好,阿耶帮你想办法,快去吧。”
长孙晟探望嘉弥后,回到自己房里。
高伊散着墨发坐在妆奁前,听见脚步声起身相迎,面露担忧“嘉弥怎么样了?”
长孙晟长叹一声,摇头“事发突然,你我都猝不及防,何况她一个孩子?薛道衡对她有教养之恩,情意非比寻常,一时半刻只怕难以想得通。”
说起这个,高伊也是满脸愁容,一时感慨“好端端的,怎的便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长孙晟道“陛下与他本有嫌隙,道衡性子又拗,常得罪人,会有今日之祸不算偶然。”
“他与我娘家兄长是忘年之交,情谊深厚,兄长每每提及薛道衡这性子也是慨叹不已,没少劝他收敛本性,以保阖家安然无虞。”高伊说着,无奈摇头,“兴许本性难移吧,倒是可怜了薛收和婉茹兄妹俩,总不至于也被定罪吧?”
“不好说。”长孙晟拉她在案前坐下,目光投向不远处摇曳的烛火,“陛下积怒已久,道衡若肯低头,他的儿女兴许能保下性命,否则,便跟他一般下场。”
——
嘉弥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又想到父亲答应她明日去狱中看薛先生,索性坐起来在灯下继续做护膝。
原本这护膝是打算在薛先生寿辰之时送出去的,可如今先生身陷囹圄,那地方阴冷潮湿,若能尽快做好,明日给先生送过去,他定会欣慰。
侍婢眼见屋里的灯烛亮了许久,狐疑着进来看情况,见自家主人衣衫单薄地坐在榻沿做绣活儿,上前轻声道“小娘子明日再做吧,夜已经深了。”
嘉弥掩唇咳了两声,继续埋头做自己的“我没事,你们且先歇下,不必管我。”
说着,又觉得身上冷,吩咐侍婢拿件氅衣给她披上。
侍婢从衣橱内取了氅衣披在嘉弥肩头,怕她伤眼,又劝不住,索性又多点了几盏灯,将屋内照得亮堂,端了热茶放在嘉弥手边,这才默默退出去。
夜雨秋风,灯照堂前,窗外银杏落了满地,沙沙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