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梅林那凄惨的哀嚎。
圆桌们的心中并无任何同情,反而涌现出了难得的快意。
不列颠尼亚两千多名骑士的性命......以及圆桌们如今这臂可活用于下一次的惨状,都几乎全然是梅林所一手促成的。
被斩断了一只手,不说还能不能接上。
即便接上,今后也几乎别想拿起剑了。
自己发起的围杀,那结果自己应当承担,圆桌们没有任何怨言。
但,那些被施以狂化的骑士呢?
有的人本来可以逃走。
却就那样,被这只梦魇无情地当做了消耗品。
作弄着人心与人命的家伙,不配得到同情。
只是,他们完全拿梦魇没有任何办法,几乎是不死之身的体质,以及那足以欺骗世界的幻术,想要报复根本无从谈起。
此时此刻,听见他的哀嚎,所有圆桌的心中,都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瞎得好!
阿尔托莉雅的神情,甚至较之圆桌还要更冷漠。
如果是以往的莉莉,她会为这位导师关切忧心。
但此时此刻的亚瑟王,眼中早已没有任何的怜悯。
她憎恶欺骗。
所以,当梦魇对她说出,“我几乎没有对你说过任何谎话”时。
阿尔托莉雅立刻就已经明白了——阿尔文说的全都是真的。
当一个人着重强调自己没有触犯法律时。
说明,他并不具备道德。
梅林似乎,还为自己这样得体的理由,而感到了非常的愉悦。
因为他「几乎没有说任何慌」。
所以,他也认为自己「几乎没有犯任何错」。
当金发少女对他说出,“梅林,我对你很失望”时,梦魇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似乎感到了非常困惑。
为什么?
我明明九成九都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
我只是为了将你引导上王的旅程,莉莉。
为什么?
我明明在做着,将世界扳回正轨,这样无比正确的事——
然而
“最大的谎言,便是未述尽的真实。”
带着汹涌的反胃与恶心,阿尔托莉雅将石中剑刺入了贤者的肩膀,割断了自己大氅丢给了梦魇,那是象征着彼此今后关系的一刀两断。
然后......原路返回的她便被困在了那妖精森中,只能眼睁睁目睹着骑士们围杀阿尔文。
愤怒、无助。
她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局。
放自己出来,正是因为......梅林清楚,自己一定会开口救圆桌。
这样的事实,更让阿尔托莉雅感到了无比的寒心。
“我只是你一件用完就丢的工具吗?梅林。”
双眸失明的梦魇已经无法回答她的问题,那幻象直接瘫倒在地上,抽搐着死去了,化为了飘散的花朵。
大地再次迎来了寂静的幽夜,麦野们都失去了它们的色彩。
苏树提着剑那样一路走去,将边沿骑士们的尸体都尽数焚没。
尘归尘,土归土。
生于不列颠,也尽数归于不列颠。
秋意的微风轻抚着他的银发,却拂不走那些染血的痕迹。
最后,苏树伫立在了,麦场之上那一具斑驳的木桩前。
他种田时每隔上那么几天,都会来这练剑场上静静地站上一会儿。
抚摸着上面粗糙的剑痕。
“到了,应该说再见的时候了吧?阿尔托莉雅。”
金发少女嘴唇翕动着。
是的。
还能有怎样挽留的言辞,能够留下他呢?
还能有怎样惋惜的话语,能够说服他呢?
她是亚瑟王。
是不列颠的骑士之王。
围杀卑王伏提庚之子,两千多名骑士尽数战死在麦场,圆桌骑士们皆被斩去一臂。
她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梅林一定会将其宣告出去的,为的就是逼她回去,走上“正轨”。
之后,面对盎撒大军的冲击,各郡军心涣散的防线必是岌岌可危。
急切需要她这位亚瑟王,带着残败的圆桌赶紧回去稳定局势,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所以
分别的时刻已经到了。
那么,最后
阿尔托莉雅握紧了剑柄,举起了剑,站到了他的面前。
“如果我能击败你呢,阿尔文前辈......”
她的话,一开始还带着颤音。
但越往后,便变得越来越坚定。
“即便你现在负伤,即便我胜之不武。我也要阻止你,我要证明给你看
“——如果我击败你,那我便比你更强。
“不需要你去奔赴地狱,我自己一样便可以挣脱那命运。”
她也成长了很多。
她也经历了无数的挫折。
她也从天真而稚嫩的少女,成长为了如今闻名岛屿的王。
苏树当然看得出来。
如今的阿尔托莉雅,比整个圆桌加起来还要强得多。
那是世界的意志对于红龙之子的加持,她的成长速度几乎快要与究极生物的自己追上持平。
“我看见了你的决意,我听闻到了你的声名。
“我一直关注着你,我和艾克托讨论着你的事迹时,老人家他会露出欣慰又复杂的表情。
“你要证明你的成长,那就来吧,真是让人怀念的战斗啊......”
苏树提起了剑。
“「若还无法得出结论,」”他说。
“「便用剑来寻找答案吧。」”她说。
嘭——
大地在震颤,麦野在摇曳。
连绵不息的震荡波一层接一层地在地面扩散开来,那是两位龙种之间无比狂暴的发力在践踏着大地。
苏树单手持剑高举,以侧身示人,看上去仿佛浑身破绽。
阿尔托莉雅双手手持选王之剑,大开大合地劈斩而去,她早已知道自己不必顾忌,她早已第一时间倾泻出了自己的全力!
面前之人,究竟是一座如何难以逾越的高山,攀登了上千遍的她,比任何人都再清楚不过!
但......为了拯救你,前辈。
我必须,要将你翻越!
铿——
选王之剑与螺旋之剑彼此碰撞相交,剑的话语,比口头的话语更能传递心意。
承袭着他曾经的教导。
阿尔托莉雅直感全开,龙之炉心几乎如战鼓轰鸣。
每一击都挥斩向对方最薄弱之处,每一击都灌注着致死的决意,杀气腾腾的招式没有任何的保留可言。
然而
对方却只是始终单手握剑,就那样有些悲哀地望着她,轻描淡写地挡下了自己的所有攻击。
防御。
防御
防御——
为什么
“——为什么不攻击我!阿尔文前辈!”
被轻视的愤怒,头一次从心底涌起。
手中的选王之剑辉光爆绽,金发少女发出了愤懑的质询。
“你不是说,无法杀人的剑,亦无法守护人吗?!那为何不主动攻击我!”
“因为你的手腕在颤抖,阿尔托莉雅。”
欸......?
什么
自己握剑的手......在抖
......为什么?
明明我都已经遵循了你所有的教诲,明明我现在杀人也不会有任何的动摇,明明我的剑术早已形成了本能
——为什么......我的手还会颤抖呢?
“因为你没有信心能够战胜命运,因为你太畏惧着我会死亡的结局,因为你一直以来所抱有的信念,从来都只不过是「牺牲」罢了,阿尔托莉雅。”
一如既往地。
他的目光,似乎能够看透自己的心。
“你从来都在想着别人,从来都不会关心自己,你从来都抱着那样一种扭曲的、病态的、牺牲欲。”
铿——
“你是高洁的骑士没错,但你在骗我,更在欺骗着你自己。”
铿——
“你的心在动摇。
“所以剑,又怎么会稳固呢......”
“你说这些谁又懂啊!”
铿——
体内的龙血在嘶鸣,迸发的炉心在咆哮,阿尔托莉雅高高举起了选王之剑,在夜幕下发出了有如狮子般的怒吼。
“必胜黄金之剑!(caliburn)”
轰——
一道无比灿烂夺目的巨大辉光猛地冲天而起,将夜晚稠浓的云层荡扫得犹如白昼。
远处被同伴搀扶行走的高文怔怔抬起头,那是他如今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令人万分瞻仰的光辉。
“吾王......”
然而,下一秒钟
苏树抬起手。
将那劈斩而下的,绚烂璀璨的巨大光束,自中间一剑拦腰斩断。
咔嚓——
光芒消散。
象征着王之尊贵的选王之剑,就那样断裂了开来。
剑尖坠落到了地上。
持剑的少女,也那样怔怔地跪倒在了地上。
选王之剑,断了。
上午刚刚拔出的剑。
傍晚就断了。
“你的心在动摇,所以剑也在颤抖,阿尔托莉雅......你败了。
“你并不认为你能与世界为敌,你只是想牺牲自己,来拯救我罢了,而我始终坚信我的理义。
“我不会刻意去追寻牺牲,更不会想着去伤害自己,因为我要和我所珍视的人们,一起幸福而平静地活下去。
“即便是世界的意志
“我也要令祂,低垂下头颅。”
漆黑的骑士,就那样缓缓地,从跪倒的、茫然的、表情恍惚的金发少女旁走过。
“再见了,阿尔托莉雅。
“我一定会,拯救你。”
“阿尔文......前辈......不要......”
阿尔托莉雅伸出手。
就那样拉扯住了他。
因为,不想让他朝着地狱前进。
少女几乎是颤抖地、发出了最后苍白无力的挽留。
“我,爱着你啊......”
咔哒。
那条本就破碎不堪的臂铠,被陡然拉扯得脱落,跌坠到了地上。
然后,露出了他鲜血淋漓的左手。
望着无名指上的......那一枚誓约之戒。
阿尔托莉雅的目光几乎凝滞。
带着复杂的表情。
苏树铁灰色的眸子凝望向了她,轻声说。
“......抱歉,我已经订婚了。”
繁星黯淡地闪烁了起来。
夜幕仿佛在被扯动。
苏树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他的头顶,一道幽暗的阴影骤地撕扯了开来,从中扑出了熟悉的、魔女那柔软的身躯。
“阿尔文!我逃出来帮你了!气死我了,薇薇安那个死精灵——”
苏树抬起手,轻轻接住了她。
“你没事吧?啊!脸上怎么这么多血?!你!你受了很重的伤?!阿尔文,我现在就给你治疗——”
摩根慌乱地、焦灼地抚摸着银发青年浑身的伤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样心慌意乱的魔女。
也实在显得尤其可爱。
苏树就那样微笑着,铁灰色眸子温柔地凝望着她。
终于......魔女察觉到了。
摩根:......欸欸?
“......战斗,已经结束了欸?”
“嗯。”
苏树轻轻低垂下眸子,吻了吻她的柔软嘴唇。
“已经结束了。
“梅林被我夺走了千里眼,那是我送给你的新婚礼物。”
“阿尔文......”
梦魇遭了大难,本来该无比高兴的事情,但摩根现在根本一点都不关心。
看见苏树这浑身淌血的模样,便知晓他之前究竟经历了多么惨烈的战斗。
“妈的!伏提庚那个老东西呢!他特么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啊!这么久还没赶过来!”
摩根气结,自己好歹是被解场了,你这爹是被除外了是吧?
“吞噬光芒的魔龙?!他干脆换个名字叫圣龙吧!”
“......那也不是不行。”
气流开始涌动。
魁梧的、仿佛一座山峰那般庞大的白龙缓缓从天降,落在了麦场之上。
“我看到了虚假的画面......那是梅林的幻术
“实在大意了......抱歉,为父来晚了,阿尔文。”
竖瞳绽放着威严的金芒。
白龙发出了自责的叹息声。
“嗯?你那柄剑是......”
“没关系......已经全都结束了,老爹,回去说吧。”
苏树知道,这根本怪不了摩根,更怪不了伏提庚。
通过各种潜移默化的巧合。
世界竭力地制造出了,这么一次围杀自己的机会。
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
“以后我会更谨慎地行动,您放心。”
一家三口终于汇聚到了一起。
伏提庚的龙躯伏趴了下来,用身体给两人当做靠背支撑。
摩根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给苏树擦拭着脸上的血。
气氛祥和得有些诡异。
只是......总莫名觉得,好像多出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