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龙、一魔女。
三双眸子全都侧过目光,望向了那跪倒在地上的、怔怔愣神的金发少女。
“......红龙之子?”
伏提庚的龙瞳微微眯起。
“嗯......”
苏树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呃,只要微笑就可以了吧?
摩根一时间亦有些怔神。
看着眼前那张和自己几乎九分相像的面庞,她可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自己的妹妹啊
——只不过,这跪地的、狼狈的姿势是什么回事?
眼眶好像还噙着泪、略微显得稍有些浮肿。
看她的样子。
好像一条没人要的、可怜的小狗啊
“阿尔文,你欺负她了?”
“呃......欺负?”
苏树有些复杂地偏过了目光,望向了身前怔怔出神的阿尔托莉雅。
“......也算吧。”
“阿尔托莉雅......莉莉么?”
摩根走上前,带着怜惜的神色蹲下了身,拭去了金发少女脸上的泪痕。
阿尔托莉雅怔怔抬起视线,有些茫然地望向了......眼前这张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样的脸庞。
她知道,自己有一位姐姐。
——那是阴险狡诈的......不列颠的魔女?
“有些......生疏么?初次见面,莉莉,我是你的姐姐,摩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
摩根偷偷叹了口气。
因为当初害怕被梅林察觉到,影响阿尔文的拉拢大计,她一直都刻意回避着自己的这位妹妹。
想了想,摩根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小镜子,那是她精心打造的魔术礼装,有美容养颜的功效,将其塞进了金发少女的怀里。
“别客气,一点小的见面礼,呃,莉莉,你父亲尤瑟他......他怎么样了?”
“父亲......?”
阿尔托莉雅有些生疏地念叨着这个词汇,恍惚地回答着,
“梅林说......三年前病逝了。”
“......这样啊。”
报复的心绪,早没有以往那般强烈了。
先王病逝的消息被摩根得知。
魔女发觉,自己竟没有释然、没有欣喜、亦没有感到任何的悲戚。
仅仅是,听到了这样的内容,然后发出“这样啊”的一声。
继而意识到,那家伙终于死了啊。
因为,已经不再在乎他了。
这才堪称是,最残忍的报复。
相比于尤瑟的死讯。
摩根更关注的事情,反而是
——这样说来,自己的妹妹从小不就是个孤儿了么?
“......啊啊,这简直也太可怜了吧。”
摩根张开双臂,拥住了她,把金发少女的脸庞按到了自己饱满的胸怀上。
这就是
阴险狡诈的......魔女吗?
的确很凶险,的确很......大。
感受着脸庞所接触的温润。
那是阿尔托莉雅从未体验过的、柔软又慈祥的......母爱。
因为太舒服了。
头顶的呆毛都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大家也算是一家人了,如果有空的话今后可以常上门——呃,抱,抱歉,我忘记了......”
一想到自己家是哪儿。
摩根顿时有些尴尬。
请亚瑟王入伦蒂尼姆做客,这不纯纯鸿门宴吗?
“欸欸......对,你跪在这儿干什么......”
魔女万分唏嘘地把这位妹妹给拉了起来,顺手放出一道流动的阴影,为她洗涤去了身上尘垢。
对啊,跪在这儿干什么?阿尔文欺负她了?
魔女想了想阿尔文那微妙的表情,以及此时此刻的场合
魔女:!
她明白了,这是在诀别呢
摩根顿时有些尴尬地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地拉扯住了苏树的手。
“抱......抱歉,姐姐我刚才脑子有点混乱......”
阿尔托莉雅怔怔地望着她。
望着这位不列颠的魔女,那右手上与前辈款式相同的誓约之戒。
苏树挽过双臂,直接将摩根抱进了怀里,身上的血污直接黏糊得魔女满身都是。
摩根舔了舔他的血。
他吻了吻魔女的嘴唇。
“抱歉......阿尔托莉雅,事情就是这样。”
苏树不知道该如何述说......这般对她而言堪称残忍的真相。
但,当断不断,则是对双方更深的伤害。
“我已经订婚了。
“我......无法接受你的爱,对你也没有任何的爱,如果要说有什么感情的话,我已经说过了——那是......同情和怜惜。
“我的心,早已属于摩根。
“我们今天......回家举行婚礼。”
苏树握住了魔女的手,他们的戒指彼此摩挲。
阿尔托莉雅茫然地伫立着。
她茫然地伫立在麦场之上,像是一具僵硬的木桩。
伏提庚那古奥森严的黄金瞳凝视了她片刻,旋即,瞥向了自己的儿子。
“放她在这儿吧......她的圆桌会来接她的。”
苏树抱着魔女,登上了伏提庚的龙躯。
“我们走吧......老爹。”
那个人,最后回望了她一眼,苦笑地摇了摇头。
“再见,阿尔托莉雅——”
龙翼挥动带起的狂风,吹拂过了阿尔托莉雅的金发,将她精致的面庞抚得有些凌乱。
看上去幸福又安详的、一家三口的身姿映照在少女的深绿色的瞳孔,在那皎洁无云的夜空,终于湮灭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点。
酸楚。
怀疑
质询——
阿尔托莉雅低下头,怔怔望向了自己的掌心,那是一柄折断的、再也无法续接上的剑。
为什么......他喜欢那张和自己面容相仿的脸,却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明明他还想要拯救自己,却不爱自己?
为什么......他要那样耀眼地挤进了自己的人生,最后却又抛弃自己而去?
“因为,你没有摩根出现得早,更没有摩根强大罢了。
“因为你太弱小了,莉莉,所以,你没有办法把阿尔文给抢回来。”
在这最迷茫的时候。
梦魇那温柔的嗓声,就那样在耳畔响了起来。
阿尔托莉雅怔怔地偏过目光,梅林那闭着眸子的,虚幻的身影伫立在了自己的身边。
那灰颓发白的瞳孔,不再有任何的神采可言。
而是淌着,幽紫色的血。
少女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滚。”
“哎呀呀~我知道我现在被你讨厌着,莉莉,但我从来有对你说过没有根据的话吗?”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这不是人的东西......”
她的身躯颤抖着,暴怒地吼道。
“我让你,滚啊——!!!”
轰——
龙血在嘶鸣,炉心在震荡,红龙的气势骤地爆涌而出,阿尔托莉雅猛地投掷出了手上的断剑,骤地将梅林的脸击碎成了一滩绚烂的花瓣。
“呼......呼——”
她喘息着。
无助地、悲哀地喘息着。
深绿色的湖泊剧烈地荡漾着,都被她努力地扼制住了,哭又有什么用呢,已经没有必要再哭了。
孤寂的夜色下。
梦魇的身影,轻飘飘浮现在孤寂的少女身边。
“你看......莉莉,所有人都离你而去了,只有我还陪伴在你身边。”
“不。是凯哥、还有艾克托,甚至阿尔文,是他们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你,不配。”
带着厌恶的表情。
阿尔托莉雅开始快步地离去,梦魇像则是一道鬼魂那样,漂浮在了她的身侧。
梅林失去了自己的千里眼和眼睛。
如今他的视野之中,只剩下了一片枯槁的死灰色,勉强能够辨认出眼前的一些模糊的轮廓。
就像3d区失去了耶路撒冷,下饭失去了任何的配菜。
他虽依旧能够嗅闻到情绪的芬芳,却不再能够......亲眼目睹到任何的乐子。
这般沉寂、这般无趣。
这终于让梅林感受到了......那从未体会过的,名为怨恨的情绪。
梦魇的心并不理解什么叫怨恨,但他从未如此怨恨过一个人。
想要看到......阿尔文最凄惨的结局。
这样在妖精森里颤抖着、蜷缩着的梅林,仿佛感受到了世界的意志。
顺从着那冥冥的指引。
他,再一次地来到了阿尔托莉雅的身边。
梦魇的眼睛是被废了没错,但,他最拿手的幻术还在。
所谓的幻术。
也就是蛊惑人心之术。
“其实,真的有一个能两全其美的办法,莉莉。
“让你能够活下去,阿尔文也能够活下去,你们能够,宁静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金发少女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放缓了。
她没有说任何话,但这无疑是她的心结。
趁着那迷惘的空隙。
梅林腐蚀起了她的心智、诱导起了她的思想。
梦魇毫无顾忌地展开了,自己对于人心的蛊惑。
“那便是
“——只要杀掉......伏提庚和摩根就好了。”
“杀掉......”
阿尔托莉雅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伏提庚和摩根?”
“没错,就这么简单,杀掉你那伯父和姐姐,你就可以和阿尔文在一起了。”
梦魇开心地笑了起来。
“伏提庚是这座岛屿的化身,杀掉伏提庚,神代衰退的事项便无可阻挡,无力回天,世界便不会被剪定。
“杀掉摩根,你就可以和阿尔文在一起,他除了之外你没有别的选择。
“所谓的怜悯......其实就是爱啊,他不愿意承认罢了,因为他有了摩根。
“除了摩根以外,你们的感情,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深厚不是么,莉莉?”
“一个魔龙、一个魔女,身为骑士王的你,本来就应该要除掉他们这种恶人的吧?
“即便神代衰退潮落,你也可以和阿尔文,一起待在那星之内海,幸福而平静活下去......”
没错。
此乃真话。
世界上最精妙的谎言,就是真话。
因为事实,真的如此。
伏提庚和摩根如果死去,那么,神代必定衰退,世界不会被剪定,阿尔文就更只属于她一个人。
潮涌出的想法......占据了大脑。
「我不能做那样的事。」
想要说出这样的话,拒绝这个恶心的家伙。
然而,莫名地
金发少女张开口,内容却变成了——
“我没有那样的力量。”
阿尔托莉雅恍惚地想着,对,没错
“我的剑折断了。”
“剑本来就是要折断的,莉莉,不如说,断得越早越好。”
梦魇这样微笑着说。
在那苍白灰翳的瞳孔中,闪烁着怨毒。
“折断的不过是黄金之剑,而你将获得的是......整个世界。”
牵引着金发少女。
阿尔托莉雅一路前往了,那鲜花绚烂盛开的梦境中。
“我要拯救你,阿尔文......”
“你在拯救我,阿尔文......”
魔女轻抚着他身上的伤痕。
他将她从那憎恨的漩涡中挽出。
他铭刻下与她此生相守的誓言。
他在夜幕下牵起了她的手,用自己的热度温暖着她的心。
她从此不再是令人畏惧的怪物,而只是他一个人的魔女。
没有任何人祝福,没有任何人期待,更没有任何人希冀。
唯有月色与夜色的窥视下,举行着无人见证的婚礼。
当斑驳的血迹被她逐渐洗净。
当浑身的伤痕被她寸寸抚平。
苏树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魔女的脸庞。
深秋那皎洁的月色从窗沿泼洒而下,照亮了她被薄纱遮盖的面庞。
幽蓝色的湖泊微微荡漾着,倒映着那璀璨夺目的繁星。
她像是夜一样,幽邃而神秘。
令与影相随的魔龙之子,也为之沉溺。
黑色代表至死不渝的忠诚,因此,魔女为自己所挑选的婚纱,当然是黑色的。
纹理边花臻至华美的长裙拖曳在被榻上,那些被黑纱若隐若现缠绕住的白皙肌肤,如同无暇的软玉,让人想要伸手触碰。
侧位开叉的礼服,撩起显露出笔直修长弧线完美的腿,顺着这条绝景般的道路,似乎将要通向幽邃的深处。
幽蓝色的静谧湖泊,那样颜色的眸子——旺盛、成熟、羞赧。又似蛇蝎,禁忌、诱惑、致命。
那些线条、那些轮廓。
那些凹凸有致的弧度。
苏树每一寸都早已拂过无数次,但仍旧如同登临天堂的阶梯,令人不住地妄想攀附。
“我想,生一个女儿,阿尔文
“不,不对
“——现在应该叫,夫君?”
在耳畔厮磨微微喘息着。
魔女伏趴在了被榻上,朝着这边撩起了自己漆黑的裙摆。
在那幽邃如夜的织物之下。
是那空无一物的人间绝景。
魔女回过头,冲着夫君媚笑。
苏树呢喃自语道。
“让我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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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简单单1w6,差不多八更了。
“不再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