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阁的楼梯藏在正殿北侧的屏风后面,是一道窄窄的暗红色木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从二楼窗棂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残阳,在墙壁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斑。
上到二楼,眼前豁然开朗。
万福阁的二层四面皆窗,窗扇尽数敞开,晚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将阁中的帷幔吹得轻轻拂动。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整座寿皇殿建筑群都清清楚楚地铺展在眼前。脚下最近处是臻禄堂的黑瓦屋顶,屋脊两端的鸱吻正对着万福阁的飞廊,臻禄堂再往南,寿皇殿的单檐歇山顶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殿前的丹陛上还留着方才未及撤去的几面彩幡,在山风里懒懒地翻卷。三座殿阁之间,青石甬道笔直如线,将“福”“禄”“寿”三字串成了一条南北通透的中轴。
栏杆下方,万福阁前的庭院里,那些位份较低的嫔御们正三五成群地站在暮色中,等待当差的宦官给她们安排席位。
皇帝凭栏远眺,漫无目的地在楼下的院落里扫视着:“到底是什么事情,让骆思恭非得赶在今天上报?”
“启禀主子。”王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骆思恭上报说,锦衣卫已经大致确定了襄嫔和定嫔的身世。”
“嗯?”皇帝有些诧异地侧过头来,眉梢微微一挑,“就这事?”
“是。就这事。”
“呵......”皇帝轻轻嗤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投向栏杆外头,“我当什么事呢。长话短说吧。”
他的视线在楼下的人群中缓缓地移动着,很快就在庭院中央的一棵油松树下,看见了朴媋和朴媝。两姐妹拘谨地挨在一起,颇有些不知所措,就像是两只迷了路的小狍子。
她们似乎感受到了从楼上投下来的注视,先后抬起头来。当她们认出凭栏而立的人是皇帝时,两张相似的面孔上同时闪过惊慌的神情。她们慌忙把脑袋垂了下去,耳尖发红的同时,脸色也微微的白了。
皇帝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居高临下地望着朴氏姐妹,直到身后的王安言简意赅地把骆思恭在六科廊房里告诉他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完。
从始至终,皇帝的表情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就像是在听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无聊的事情。
王安语罢之后又过了几息,皇帝才终于偏过头来,说了一句:“朴彝叙作为进贺使来了京师。但那个李倧应该还在朝鲜吧?锦衣卫为什么不直接找他问问呢?”
王安一下子怔住了。是啊,锦衣卫为什么不找绫阳君李倧问问呢?朴氏姐妹分明就是以他的名义入贡的呀......
王安愣了好一会儿,头上逐渐浸出汗来,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奴婢不知道。骆思恭没有提到李倧,奴婢……也忘了问他。还请主子恕罪。”
“算了,本来也没必要来来回回地费这么多工夫。”皇帝倒是一点儿也不在意,随手一摆道,“待会儿直接问问她们,就什么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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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福阁的正殿里,宴席已经摆布停当。数十张红漆食案在大殿东西两侧依次排开,每张案上都摆着八碟冷荤、四碟蜜饯、两壶温酒。大殿最北端,正对着门的方向,是一张略高出地面的木制坐床,坐床上铺着明黄色的织金龙纹坐褥,那是皇帝的席位。坐床左侧,斜斜地放着一张稍矮、稍小的花梨木椅,那是皇长子朱由校的位置。
妃嫔们按照位分高低在皇长子之下依次入席。庄妃李芩芳领着皇五子朱由检坐在皇帝的右手边,懿妃傅雪茜与康妃李竺兰带着各自的女儿坐在皇帝左手边最近的位置,那些儿女早殇的妃子们,便坐在更靠后的几排席位上。
再往后,是为数众多的嫔位。她们的席位已经排到了万福阁正殿靠近大门的位置,而那些为数更多的昭仪、婕妤、美人、才人、选侍、淑女,则被安排在了臻禄堂以及两侧的配殿,也就是集仙室与聚仙室中。
宴至中途,司礼监从钟鼓司调来了乐工与舞姬,为御前助兴。
乐工们抱着琵琶、古筝、笙箫、羯鼓在阁内两侧依次落座,舞姬们着五色罗衣从屏风后旋身而出。教坊司的掌乐官上前跪奏了曲目,皇帝微微颔首,乐声便起了。一支《万寿长春》的曲子奏得富丽堂皇,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羯鼓声如春雷滚地,笙箫和鸣间夹杂着编磬的清越,在万福阁的重檐之下层层回荡。
宴罢时分,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万岁山围院里也点起了一排排宫灯。宫灯从寿皇殿一路蜿蜒到北上门,像是马良拿着神笔在夜色里勾出了一条长长的金线。
皇帝乘着步辇,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原路折返。来时是艳阳高悬、满山秋色;归时却是星斗满天、灯火如流。妃嫔们走得比来时安静了许多,大半日登高游赏耗尽了她们的体力,哪怕是那些最爱叽叽喳喳的年轻嫔御也都没了声响。
安静归安静,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暗自盘算。今日是万寿圣节,皇帝带着阖宫上下游了山、赐了宴,兴致看起来不差。这样的日子,他总要留宿在哪一宫吧?那些素日得宠的妃嫔心里暗自掂量着自己的胜算,那些久未承恩的妃嫔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渺茫的期盼。无论是素日里主意争宠的,还是一向与世无争的,此刻都免不了悄悄地把目光投向前方那顶明黄色的御辇,在心里头琢磨着同一个问题——他今晚会去谁的宫里?
御驾一路南行,穿过玄武门,沿着紫禁城的中轴大道,经过顺贞门、承光门,进了宫后苑。皇帝若要去哪个妃嫔的宫里,便该在这里拐弯了。然而过了宫后苑,皇帝的步辇却没有拐弯,而是径直穿过了坤宁门,稳稳当当地摆进了乾清宫院落。
就在妃嫔们或庆幸或失望地以为皇帝今夜不打算御女的时候,两台采仗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紧跟着皇帝的步辇踏上了坤宁门台阶。
“储秀宫,那是储秀宫的采仗!”灯影消失之前,一个泛酸的声音在人群中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