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得能晒裂石头,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片位于朝鲜边境的山野河谷。远处的山峦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动,仿佛一幅被水浸过的墨画。谷底那条原本欢腾的溪流,此刻也只剩下一缕细弱的呜咽,有气无力地穿行在裸露的、被晒得发白的卵石之间。
坐落在河谷一侧的小村落里,几缕稀薄的炊烟从零散的茅草屋顶上升起,挣扎了一下,便被那沉重的、裹挟着泥土与草木腐烂气息的溽暑湿热压垮,消散得无影无踪。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夏蝉,此刻也噤了声,只有无尽的嗡鸣在灼热的空气里震颤。
村落最边缘的一座小院,土墙被晒得滚烫。院里,一个三十五六岁却已满面风霜的猎户,正弓着腰,在一块聊胜于无的树荫下,对付着一只刚断气不久的赤狐。
剥皮小刀在他粗粝的手中精准地游走,汗水沿着他深刻的皱纹滑下,滴落在泥地上,瞬间就被饥渴的泥土吞噬。
除了这张新鲜剥下的皮子,院子里还横七竖八地挂了好些已经鞣制过半、正在晾晒的皮毛。烈日灼灼,这些皮毛在烈日的炙烤下持续不断地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肉和刺鼻树胶的难闻气味。
“当家的!”灶房里传来女人沙哑的呼唤,“吃饭了!”
“等会儿!就快好了!”李福男头也不抬,专注地剥着那张品相极好的赤狐皮。沾满暗红血污的铁挑子在狐颌处一挑,又撕下一小块筋膜。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当李福男终于将那张近乎完整的狐皮妥善放入散发着怪味的鞣制桶时,村落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像是被惊扰的蜂巢,微弱,却持续地扩散开来。他没多在意,山里人过日子,谁家丢了鸡、少了柴,都要咋呼两句。
李福男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仔仔细细冲洗掉双手和臂膀上的血污与汗渍,这才转身走进屋内。
堂屋里,饭菜已经在那张破旧的矮桌上放了许久,早凉透了,但没有动过。他的女人金氏,一个瘦小的、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坐在炕沿,撩起衣襟给小儿子喂奶。婴儿依偎在她算不得丰满的胸前,用力吮吸着。
李福男进屋时,金氏眼皮一耷拉白了他一眼,但他又饿又累,完全没注意到,一屁股坐下就端起了碗。
“唉?”刚入口,李福男就皱起眉头,“怎么是凉的!”
“午时中做好的饭,非得挨到午时末才吃......”金氏忿忿道,“哼。你要是再磨蹭会儿,这饭菜可就不只是凉了,得要馊了!”
“你不会给老子热热啊?”李福男把碗重重一放,“老子顶着日头干活,脊梁都快晒裂了,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怎么给你热?”金氏不甘示弱。“你没看我正在喂奶吗?”
李福男的目光滑过女人的胸口,咧嘴坏笑起来:“敢情这小兔崽子就能吃热的,老子就只能吃凉的?”
金氏毫不掩饰地白了她一眼。
李福男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还有没多的,给我也吃一口?”
“你浑说什么!”金氏脸一红,低声啐道。
“还能说什么,”李福男伸出手,想捏捏。“又不是没吃过。”
“这么大人了,没个正形。”金氏侧开身子,让李福男扑了个空。“赶紧热你的饭去吧!”
李福男哼哼两声,端起饭菜去了灶房。
等李福男端着热好的饭菜回来,他的小儿子已经睡在炕上了。这时,院外的嘈杂声更响了,隐约夹杂着零星的嘶鸣和模糊的叫喊,
金氏正要起身出去查看,见丈夫端着热饭回来,便又犹豫着坐下。两人默默吃饭,片刻后,金氏开口道:“那些皮子,得赶紧拿去城里卖了。我听行商说,官府又要加征毛皮,晚了可就剩不下几张了。”
李福男嘿嘿一笑,往嘴里扒了口饭:“不急。再过些时日,等那些晾着的皮子都干了,我就带去安州卖。”
“去安州?”金氏诧异不解,“为什么跑那么远?”
李福男笑道,“天朝大军现在就驻在平壤、安州这些地方,他们肯定需要皮子造衣造甲。卖给他们,直接就能拿唐钱,不比去大馆让那些奸商剥层皮强?”
“卖给天兵?”金氏蹙眉道,“万一他们直接给咱强征了去要怎么办?”
“妇人之见。”李福男耸耸肩,又扒了口饭,“二十年前,天兵来援,我和先人就带着皮子去安州去卖。来来回回去了好几趟都没被强征过。”
“就算不被强征,这一路过关缴税,怕是也要被征走不少吧?”金氏仍迟疑。
“绕城走不就得了?”李福男不以为然,“野径山路多的是,又不是非得一座城一座城地过。”
“可是......”金氏还想再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突然炸响,声音大的像是有人用斧头在劈门。
金氏闭上嘴,李福男抬头望去,立刻又听见了一阵“哐哐哐——”
“来了,来了!”李福男撂下碗筷。
“哐哐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