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城里......”李三顺低着头,还在思索自家村子在大馆城的哪个方向,书吏便落墨追问了:“做什么营生的?”他一边说话,一边在刚写下的“大馆”二字后面,空开约莫一个字的距离,又添上了“乡野”二字。
“就是,就是......”李三顺心里一紧,哪里敢说自己曾在朔州当过兵。他支吾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书吏停笔蹙眉抬头,才忙道:“就是种地的。”
“哼......”书吏又在“乡野”后面缀上“农户”二字,随即放下笔,朝李三顺招了招手,指着他的粮食袋子说:“那个袋子,提上来,打开,要检查。”
李三顺顺从地提起袋子,放到桌面上,说道:“官爷,里面就是些粮食......”
“别他娘的废话!”书吏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打断,“我让你打开,你打开就是了!”
李三顺不敢再多言,只得依言解开了扎紧的袋口,并将袋口撑开。稍稍有些出乎书吏的意料,这里面露出的,竟是大半袋颜色雪白、质地细腻的白面。这在寻常农户家算是顶好的细粮了,一般都是备着过年吃的。
书吏朝里瞥了一眼,随即朝一个持枪的朝鲜士兵努了努嘴:“去,检查一下。”
“是。”那朝鲜兵应声上前,二话不说,直接将手插进面粉袋里,胡乱掏摸了几下,雪白的面粉簌簌落下,沾了他一手臂。
李三顺看着那浪费掉的面粉,心疼得嘴角抽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很快,士兵抽出手,拍了拍沾满面粉的掌心,对书吏道:“朴爷,就是面粉,没藏别的东西。”
姓朴的书吏这才摆了摆手,示意李三顺可以把袋子重新系好。接着又问:“身上呢?带没带铁器?刀子、剪子什么的?”
“带……”李三顺老实回答:“带了一把小刀。”
“扔进去。”朴书吏由是指了指身旁那个堆满杂物的竹筐:“然后到旁边等着搜身。”
“官爷……”李三顺看着筐里那些锈迹斑斑、卷了刃的破烂家伙,忍不住担心地问了一句:“这……这以后还还我吗?”
这种问题朴书吏显然已回答了无数遍,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度不耐的神色,但碍于身后严书办方才的呵斥,他才压着火气,没有吼出来,只是用手指重重地叩击着面前的登记册,没好气地低声道:“要是不还你,我他娘的还登记你这玩意儿干什么?吃饱了撑的?赶紧的!”说着,又在“农户”二字后面,写了下“缴小刀一把”五四个字。
李三顺心里嘀咕,还是担心以后还回来的是一把不能用的破刀,但见朴书吏脸色不善,也不敢再问了,只得讪讪地干笑一下,顺从地从怀里摸出那柄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刀,扔进竹筐里。
“收好了,别弄丢了。”朴书吏这才拿起一个小竹片,写上编号,随手扔给他,“下一个!”
李三顺往前挪了几步,却没有立刻走进篱笆门内,反而停在了桌子旁,有些局促地杵在那里。
朴书吏正准备盘问下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见李三顺还挡在旁边,不由得恼火道:“你杵那儿干什么呢?赶紧进去啊!别碍事。”
李三顺连忙指了指那抱孩子的妇人,赔着小心道:“官爷,小的……小的和他们是一块儿的。”
朴书吏随便扫了一眼那妇人和她怀里的孩子,问道:“夫妻吗?”
“不是夫妻,就是同乡。”李三顺摇头道:“一路逃难过来的。”
朴书吏翻了个白眼,丝毫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多费唇舌,便不再理会他,抬头问那妇人:“你叫什么?”
“金......”妇人脸色苍白,眼神惶恐。“金好女。”
朴书吏也懒得再问她的原籍,直接照抄了李三顺登记的信息,只改了“金好女”几个字。写完后,他又例行公事地问:“你男人呢?干什么营生的?”
这句话虽然淡漠,可还是一下子戳中了妇人最痛处。她的眼泪瞬间决堤,从那红肿得如同桃核般的眼眶里崩了出来:“他......我,我的男人......他已经死了......就在逃难的时候,被......被那些天杀的鞑子给杀死了啊!”说到最后,金好女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唉唉唉!”朴书吏的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倒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类似的故事他已经听了无数遍,早就麻木了,“你有话好好说,甭在这儿吵吵!”
可是她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了。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丈夫那决绝的眼神和最后的嘱托......还有丈夫被几杆骑枪洞穿身体的景象,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金好女越哭越伤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悲恸的哭声很快感染了怀里懵懂的幼儿。那孩子“哇”的一声,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朴书吏被这母子二人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把笔往桌上一搁,用力拍了几下桌子,厉声喝道:“干嘛呢!干嘛呢!要哭别处哭去!别在这儿号丧!后面还排着这么多人呢!”
李三顺见势不妙,生怕书吏一怒之下真的把金好女母子给撵出去。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书吏连连作揖赔笑,随后又凑到金好女身边,急切地劝慰道:“嫂子!嫂子!别哭了!快别哭了!听弟弟一句劝!你要是被撵出去,落到鞑子手里,福男哥不就白死了吗?”
金好女的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巨大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时间根本控制不住。
朴书吏很快就失去了全部的耐心。很显然,比起这场悲剧,他更关心天黑前能不能把这活儿给干完。“来人!”朴书吏抬起手,猛招一下,“把她拉出……”
朴书吏的话还没说完,一直躺在摇椅上仿佛睡着了的严书办,突然开了腔:“别这么暴躁嘛。人家死了丈夫,哭一哭也是该当的,要是不哭不闹,那才是没有妇德呢。”
朴书吏浑身一僵,立刻变了脸色,他转过头,堆起谄笑,解释道:“严老爷说的是!小……小人的意思是,让她先到一边去,哭够了,平复了再过来登记。您看这后边儿还排着这么多人呢,小的倒是无妨,就怕耽误了您的工夫......”
严书办耸耸肩,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书吏碰了个软钉子,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对那个等待指令的士兵改口道:“把她……带到一边去休息一下,等会儿人少了再来登记。”
既然严老爷发了话,那士兵自然就不敢动粗,他甚至对着金好女勉强摆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自己走到旁边去。
李三顺见状,连忙对着严书办和书吏的方向连连作揖道谢:“多谢老爷!多谢官爷!多谢!多谢!”随后,他轻轻地扯了扯金好女的袖子,低声道:“嫂子,先出来,好歹让孩子也喘口气……”
金好女虽然依旧抽噎不止,泪流满面,但总算在李三顺的半扶半拉下,踉跄着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抱着孩子,蹲到不远处的木篱笆下,继续压抑地哭泣着。李三顺叹了口气,默默地守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