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度礼带着岳托回到中军大帐时,阿敏已经披上了一件宽松的暗青色绸袍,正盘腿坐在帐帘大开的帐篷中央。
阿敏的面前摆着一张长长的矮桌,桌案正对着敞开的帐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铺满了桌面。桌上,摊着一本边角卷起、纸张泛黄的书。阳光照亮了书封上的字——《三国志通俗演义》,第九卷。
阿敏微微弓着背,手指点着书页,看得津津有味。他的眉头时舒时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对帐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岳托在距离帐门十余步的地方就看见了里头的阿敏,在大帐外值守的两名镶蓝旗巴牙喇护军也认出他。
护卫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但岳托还是主动停下了脚步,朝其中一名侍卫微微颔首示意。
侍卫会意,转向帐内,低声通报道:“主子,岳托贝勒到了。”
阿敏听见呼唤,这才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他抬起头,眯着眼适应了一下门口的光线,看清了岳托的身影。
“岳托!来了就直接进来嘛。”阿敏堆起笑脸,朝岳托招手:“咱们叔侄之间,何必讲究这些虚礼。”
岳托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依旧是那副严肃持重的模样。他迈步走进大帐,阳光在他的身前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矮桌前,右手按住左胸口,向阿敏行了个礼:“二贝勒。”
“哎呀。”阿敏轻叹一声,随意地指了指矮桌对面的一个蒲团:“坐坐坐。”
岳托依言上前,撩起袍角,端正地跪坐了下来。艾度礼看见岳托的身边没有第二个蒲团,便悄无声息地挪到阿敏身侧,垂手侍立。
“脸臭成这个样子......”阿敏的目光在岳托沉凝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身旁的艾度礼一眼,“......他都跟你说了?”
“是。”岳托沉着脸,点了点头:“艾度礼已经把明军战船逼近苏甸下河口的事情告诉我了。”
“嗯,那我就不废话了。”阿敏用指甲划了划书页边缘,抬眼看着岳托,“岳托。这个事情你怎么看?是打算就此收兵,还是……”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了些,“顶着被断粮的风险,接着打下去?”
岳托没有回答,而是迎上阿敏的目光,反问道:“不知道二贝勒对此事,可有何成见?”
“呵呵,”阿敏嘿然一笑,身子往后靠了靠,“岳托啊,你可不能一上来就把问题抛给我啊。我虽然是大汗钦点的统帅,但眼下渡过江去、在前头拼杀的,可都是你镶红旗的巴图鲁呀。要是一上来就把主意定了,直接拿或进或退的主意,岂不是太不尊重你这个镶红旗的掌旗贝勒了?还是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咱们叔侄商量着来。”
岳托抿了抿嘴唇。他确实有些举棋不定,所以才想让阿敏先表态,给个方向出来,自己再斟酌着附和或补充,但阿敏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先思量起来。
帐内安静了片刻,一时间只听得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营中操练声和山风掠过帐篷的细微声响。
岳托垂下目光,看着矮桌光滑的木纹,眉头微锁。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了头,却没有直接说进攻还是撤退,而是道:“二贝勒。昨天后晌,我收到了前线最新的军报。军报上说,我军前锋,已挺进到了一个叫作‘大馆’的地方......”
“大馆?”岳托话刚起头,阿敏却忽然抬起了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等等。”
岳托停下,疑惑地看着他。只见阿敏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帐篷一侧的木架旁,从上面取下一卷用牛皮绳系着的、略显陈旧的地图。接着回到矮桌前重新坐下,合上并拿开那本一直摊着的书,随手放到桌角。
阿敏解开牛皮绳,小心铺开地图。这是一幅涵盖了辽东东部和朝鲜西北部的地形图,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有些年头了。图上原本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汉字,为了方便女真将领阅读,又在不少关键的地名旁边添加了细小的蒙文注释。
阿敏俯身,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手指从代表鸭绿江的粗蓝线旁向北移动,点着几个标有蒙文的地名:“宽甸……大甸……永甸……长甸……苏甸……”他的手指停在“苏甸”上,这里是往上就是金军渡江的地方。然后他指尖向南,划过代表鸭绿江的线条,落在对岸:“过了江是朔州,再往下是龟城、泰川、博川……”
他的视线随着手指在朔州和龟城之间的区域来回移动了几下,最后却只能抬起头,看向岳托,“你刚才说的‘大馆’在哪儿?我怎么找不到。”
岳托见状,挪动膝盖,凑到阿敏身边,和他一同查看地图。他先确认了鸭绿江的位置,然后指向江对岸,在“朔州”和更南边的“龟州”之间,那片相对空白区域,用手指来回虚画了几个圈:“我军渡江之后,就是沿着这条路线南下的。目前,我军已经占领了朔州,但还没有碰到龟州。所以,大馆应该就在这一片。”
阿敏“嗯”了一声,指尖在岳托画圈的地方轻轻点了点:“这大馆,是座什么样的城?”
岳托略一沉吟,道:“具体的情况……前线报得也不是十分详尽。不过依我推测,这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市镇或小堡。规模肯定不能与朔州、龟城这样的府城相比。”
“那这里的守备情况如何?”阿敏接着问,“有多少朝鲜兵?有多少明军?前线打进去,费了多少力气?”
“这……”岳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这恐怕不太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