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嗤笑,这一个眼神,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
小吏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他在这工地上吆五喝六已有旬月,哪个朝鲜民工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即便挨了鞭子,也都是忍气吞声。眼前这半大小子,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狗崽子!反了你了!”那小吏勃然大怒,怒火腾地烧尽了理智。他想也没想,扬起手中的藤鞭,照着沟底李天正那裸露的、汗津津的肩膀,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鞭梢撕裂空气,发出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皮肉上。
李天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抽得浑身猛颤,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泥地里。他的肩膀上先是一凉,随即,一股火辣辣的痛感便如烧红的烙铁般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伤处,触手一片湿黏,显然皮开肉绽了。
疼痛、屈辱、连日来积压的悲愤、对未来的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鞭之下,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那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瞬间被血丝充满,爆发出骇人的红光。
“我肏你姥姥——!!!”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狂嚎从李天正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肩膀上渗血的伤口,也不再管什么工役、什么活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而暴烈的念头——撕了眼前这个狗东西!
“啊!啊——”李天正一把捞起掉在泥里的铁铲,根本不等那惊愕的小吏再有反应,便如同疯虎般,手脚并用地扒着沟壁湿滑的泥土,狂叫着朝土埂上冲去!
那青衫小吏原本还等着看对方抱头求饶的狼狈相,哪曾料到这看似麻木的少年竟会突然暴起发难,而且眼神如此骇人!他被李天正那声狂吼和猛然扑上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凶横瞬间被惊恐取代,一边踉跄着向后倒退,一边尖声大叫:“来人!快来人啊!反了!反了!要杀人了!!!”
附近的劳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愕然望来。在工地边缘巡逻的几名朝鲜士兵也听到了骚动和呼喊,立刻提着长枪,朝着这边疾奔过来。
李天正已爬上了沟沿,浑身上下沾满黄泥,面目狰狞,不管不顾地挥舞铁铲,直冲那小吏。小吏连连后退,显得狼狈不堪。
“天正哥!别——!”
就在李天正吼叫着冲出壕沟,挥舞铁铲冲向那小吏的当口,不远处正在搬运土筐的李大铉恰好抬头,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他吓得魂飞魄散,想也没想,便扔下肩上的扁担和土筐,大喊着李天正的名字,拼尽全力朝着那边狂奔过去,想要拦住他。
那小吏只顾着后退呼救,慌乱中一脚踩进了身后一个浅浅的泥坑,脚下一滑,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哎呀”一声惊叫之后,他整个人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手里的藤鞭也脱手飞了出去。
“啊!啊——”李天正见状,眼中凶光更盛,几个箭步便冲到了小吏的面前,高高地举起了那柄沉重的铁铲,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挥劈下去!
“饶命!好汉饶命啊!”小吏魂飞天外,吓得面无人色。他一只手狼狈地撑着地,想往后缩,另一只手则胡乱地举起来挡在脸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刚才的威风荡然无存,“我错了!我不敢了!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李天正气喘如牛,胸膛剧烈起伏,高举的铁铲微微颤抖。小吏那副涕泗横流、威风扫地的丑态,如同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猝然浇在了李天正被怒火烧得滚烫的理智上。
狂涌的火气在剧烈的喘息中迅速消退,那股与对方同归于尽的自暴自弃,也随着那不堪的求饶而迅速流逝。说到底,李天正并不是真的想杀人,他只是……只是太累了,太苦了,太恨了。他恨这世道,恨这命运,也恨眼前这些狐假虎威的狗东西。可是,在对方露出如此不堪的一面时,那股暴戾之气,竟莫名其妙地泄了。
就在他心神动摇、即将主动放下铲子的那一刹那——
“天正哥——!”
伴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一道瘦削的身影从侧面猛扑过来,撞在了李天正的侧腰上!
是李大铉!
李天正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几步,和李大铉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那柄铁铲也脱手飞出,“哐啷”一声落在几步开外。
李大铉根本不知道李天正已在最后关头犹豫,他只看到铲子即将落下,以为生死就在瞬间。他死死压住李天正,带着哭腔急劝道:“天正哥!天正哥你冷静点!别做傻事!不能杀人啊!杀了人你就完了!咱们也都完了!”
李天正被他压在泥里,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方才那阵暴烈的冲动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冰冷。他仰面躺着,望着头顶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很快,这呜咽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号哭。那哭声不像少年的声音,更像是一头濒死幼兽的哀鸣。
那青衫小吏瘫在地上,惊魂未定地看着被扑倒后放声痛哭的李天正,又看了看压在他身上、同样吓得面色惨白的李大铉,足足愣了好几个呼吸。直到确定自己真的捡回了一条命,那差点被吓散的魂魄才慢慢归位。
随即,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更加猛烈的羞怒所取代!他居然被一个难民小子吓得屁滚尿流,当众出了如此大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