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何和礼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沉闷。
多济理迈步走进房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霉气味。他走到案几前,躬身道:“阿玛。岳托又派人过来了。来人正在门口候着。”
“岳托……啧......”何和礼抬起头,眉头似乎比刚才皱得更紧了些,“让他进来。”
“是。”多济理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旗丁,跟着多济理快步走进了房间。
这年轻人身材精干,脸膛被晒得黑红,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呼吸还有些不匀,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他身上的棉甲沾满尘土,膝盖和手肘处甚至有新鲜的磨损痕迹。一进门,他立刻朝着案后的何和礼单膝跪下,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高声道:“奴才查喀尼,拜见额驸!”
何和礼眨眨眼睛,随后抬手揉了揉发酸睛明穴:“你起来吧。”
“谢额驸!”查喀尼谢恩起身,抬眼望去,发现额驸正撑着脑袋凝视着他。
查喀尼心下一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说吧,什么事。”何和礼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直接开门见山。
查喀尼不敢怠慢,连忙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信封。油纸已然被汗水浸透,边缘甚至有些发软,信封上也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双手捧着信封,恭敬地递到何和礼的面前:“回额驸,岳托贝勒命奴才给您送封信。另外......贝勒还想让奴才顺便问问,前线的进展如何了?”
“哼,进展......”何和礼随手接过那个湿漉漉的信封,低声咕哝道:“有个屁的进展。”
查喀尼站得稍远,没太听清,还以为何和礼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心问道:“额驸,您说什么?”
“没什么。”何和礼不再理他,动手拆开信封,却发现信纸上的许多字迹,已经被水渍洇染成了一团团难以辨认的墨块,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啪!”
“喂!”何和礼将信纸往案几上一拍,抬眼看向查喀尼,对着那一片片狼藉的墨团指指点点,“你这信上的字都是糊的,要我怎么看啊?!”
查喀尼心里一慌,连忙上前两步,探头一看,果见纸上墨迹氤氲,无法识别。他顿时手足无措,脸色发白,额头上刚被擦去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这......我......奴才......奴才......”
何和礼皱着眉头,拿起信纸凑到烛光下又仔细看了看:“你渡江的时候掉河里去了?”
查喀尼心脏狂跳,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他其实已经意识到,这信八成是被自己的汗水给打湿的。他下意识地就想顺着话头否认,但转念一想,“意外落水”似乎“办事不力、汗湿文书”要好听些。于是电光石火间,他避开了何和礼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真是的......”何和礼显然想不到查喀尼顺着自己的话撒了个谎,也没心情去追究一个信使保管不当的责任。他烦躁地叹了口气,将信纸往旁边一扔,直接问道:“那你知道岳托原本想在信里说什么吗?”
“大概......奴才......”查喀尼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努力回忆道:“奴才以为,岳托贝勒大概是要说明军船队炮击码头的事情吧。”
“炮击码头!?”何和礼眼神骤然转冷,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什么时候的事?”
“呃……”查喀尼连忙掐算了一下日子,“应该是……四天前。”
“四天前……”何和礼紧接着追问道:“损害情况如何?码头还能继续转运粮草吗?”
“两岸的码头都被轰得厉害,栈道垮塌了许多,趸船也被打沉了几艘。”查喀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自行推测道:“转运应该是会受到影响的。”
“那你是怎么过江的?”何和礼又问,“趁夜偷渡?”
“奴才是白天过的江,那时明军的战船已经后撤了......”查喀尼顿了一下,又补充说:“但码头的情况还是很糟糕,上下很不方便。”
何和礼抬起手,在宽大明亮的额头抹了一把。沉默片刻后,低吟道:“岳托是要让我就此撤军呢?还是......在催我尽快出战?”
这个问题让查喀尼心脏猛地一紧,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只是一个信使,哪能回答这种问题。他讪讪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奴才......奴才不知道。”
“嘁......”何和礼嗤笑一声,似乎也觉得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他又拿起那封洇透的信,对着烛光端详了片刻,想再仔细辨认一番,但终究还是没能辨出有效的信息。
“罢了。”他将随手信纸丢开,对查喀尼道,“岳托既叫你问询前线战况,大概就还没有要我立刻撤军的意思。无论如何,你也辛苦了。今天暂在营里休息一夜,明天再回去吧。”
“谢额驸体恤。奴才这就......”查喀尼心头一松,立刻就要屈膝告辞。可动作刚做到一半,他却又猛地想起何和礼还没有回答“进展”的问题。他只得硬着头皮,堆起十二分的小心与讨好,笑着问道:“额驸……那……那前线目前的进展……”
“进展!进展!”何和礼的不耐烦终于溢于言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三天一小问,五天一大问!我能有什么进展?!攻城器械还在日夜赶造!通往龟城的那条鬼路也还在探!哪有那么快!”
“是,是,是......”查喀尼被噎得脖子一缩,不敢再问,连忙跪下,讪讪点头:“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告退。”
“唉......”何和礼舒出一口长气,稍稍缓和了语气:“你回去之后告诉岳托,要他务必想办法维持住粮草转运,绝不能长时间中断。我们这边也会尽快筹划南下。”
查喀尼本来还想斗胆问一句所谓的“尽快”能快到什么时候,但何和礼重重拧起的眉头和不耐的脸色,却又把他到嘴边的话给塞了回去。“是!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去吧。”何和礼摆了摆手。
“奴才告退。”查喀尼叩首行礼,随后低着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堂屋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