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
“跑起来,跑起来!”
看到这队人马和他们带回来的“战利品”,工地边缘乃至营地内许多无所事事的金兵顿时来了精神。他们聚拢过来,指着那两个狼狈的朝鲜俘虏,用女真语大声哄笑、叫嚷,甚至吹起了口哨。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尽兴”,又或许是受到了同伴起哄的鼓舞,牵着俘虏的骑手忽然怪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缰绳猛地一抖——
“驾!”
他胯下的战马仿佛领会了主人的意图,突然开始加速。
“啊——!”
绳子陡然绷紧!两个朝鲜俘虏毫无准备,被巨大的拖曳力带得向前猛地一个趔趄。
“不要,慢点!”他们惊叫着,被迫跟着狂奔。可是,本就虚软的他们根本不可能跟上越来越快的马速,几次都险些直接扑倒,全凭着求生本能在勉强维持着平衡,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哦——!”
“呜——!”
“好!!快些!再快些!”
欢呼声更响了,周围的女真兵们,拍着手,跺着脚,不断地催促着。
骑士们的虚荣心与暴虐心,在同伴的怂恿和喝彩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们再次催动马匹,口中呼喝连连,坐骑越跑越快!
“不……不行了……求求你……求求你停下!!”
一个年纪稍轻的朝鲜俘虏终于到了极限,他脚下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整个人向前扑倒。
“嗬!”周围的哄笑声达到了一个高潮。
那骑士非但没有勒马,反而像是被这景象彻底激发了凶性,猛地一夹马腹,同时狠狠一扯缰绳!
战马嘶鸣一声,骤然加速,由快跑变成了短促的冲锋!
“啊——!!!”
倒在地上的年轻俘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身体便被猛然绷直的绳子狠狠拽动,整个人就像是破布口袋一样,在布满碎石、木屑和车辙印的硬地上被拖行起来!
“啊啊啊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吞噬了他。手腕处被粗糙绳索勒紧摩擦,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绳段。他本就褴褛的衣物在粗糙地面的剧烈摩擦下,如同脆纸般被撕成一条一条,前胸、侧腹、大腿……所有与地面接触的皮肤,顷刻间被刮擦得血肉模糊。沙石、木刺深深嵌入翻卷的皮肉之中。他想蜷缩,想挣扎,可被拖行的速度和姿态让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在非人的痛苦中发出持续不断的、不似人声的惨嚎。
另一个尚且站着的俘虏,被同伴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爆发出一股绝望的力量,拼尽全力跟着狂奔,泪水混合着汗水、泥土横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周围金兵的欢呼达到了顶点,不少人笑得前仰后合。欢呼声、口哨声、怪叫声震耳欲聋。仿佛在欣赏一场绝妙的笑剧。
惨叫和欢呼交错着远远荡开,很快便传到了工地上。监工的金兵们听见这番动静,纷纷抱起胳膊,津津有味地朝这边张望。
这样的声音,也清晰无比地传到了那些正在劳作的朝鲜俘虏耳中。
他们大多低着头,手中的工具机械地运动着,不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多看一眼。但那一阵阵的惨叫和哄笑,却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他们的心上。他们心下凄然惶惧,喉咙发干,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更快了几分,仿佛只要足够忙碌、足够顺从,那可怕的命运就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咔!啪!轰——”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又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大树,在无数斧锯的啃噬下,终于支撑不住,发出垂死的呻吟,缓缓倾斜,然后加速,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漫天飞舞的枝叶,重重地砸倒在地面上,激起冲天尘土。
————————
大馆城内,昔日齐整的街巷如今显得空旷而凌乱,许多屋舍门窗洞开,显然已被反复搜掠。唯有城中央一座勉强称得上气派的青砖四合院,还算保留着几分体面。
这里本是城中望族、曾任朔州训导的金南谦的宅邸。如今却成了渡江南掠的金军主将临时下榻和议事的行辕。
正堂被临时充作签押房,原本雅致的陈设大多被挪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粗糙的长案,上面铺开了一张绘制得颇为简略的地形草图。几盏牛油大蜡噼啪燃烧,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了案后那张布满风霜与沟壑的脸庞。
董鄂部首领,努尔哈赤嫡长女的丈夫,额驸,议政大臣,镶红旗总管,董鄂·何和礼,此刻正拧着眉头,沉着脸,俯身看着铺在巨大榆木案几上的一幅舆图。
舆图颇为粗糙,许多地方只有大致的山形水势标注,细节模糊。他的手指正按压在代表大馆和龟城的两个墨点之间,那里是一片代表着群山的、密集的波浪线,仅有一条细若游丝的墨线将两点勉强连接。
大馆与龟城,直线距离不过六七十里,中间似乎也只有一条主要的山路相连。然而,正是这条看似唯一通道的山路,却如同迷雾中的蛇,始终难以窥其全貌。连日来派出的哨探屡屡受挫,不是遭遇明军小股部队的阻击袭扰,就是迷失在复杂的地形中。直到今日,南下的具体路径、沿途险要、可能的埋伏点,依然未能完全探明。这让这位老将心中颇为焦躁。
“阿玛。”何和礼的次子兼副官,董鄂·多济理,站在门槛外,轻轻地叩响了门框。
多济理年近三旬,继承了父亲高大的骨架,和一双鹰隼般细长的眼眉,只是面皮更白净些,略少了几分久经沙场的粗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