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石根搀扶着瑟瑟发抖的母亲,随着惶恐的人流,缓缓地挪到了营区入口的空地上。那里早已被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刺鼻气味,以及一股愈发浓烈的铁腥气。
火光跳跃,将台上的一切狰狞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个被拖行了一路,因为重伤和失血曾一度昏迷的年轻俘虏,这会儿已经被金兵用几大瓢冷水给粗暴地泼醒了。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好肉。翻卷的皮肉、凝结的血痂、隐隐裸露的骨茬,都清晰地暴露在火光之下。
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不断地发出非人般的凄厉惨叫。这声音既嘶哑又刺耳,简直就像是从被碾碎的内脏里挤出来的。他残破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不断地痉挛、扭动,但在绳索的束缚下,这样的动作只能让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崩开。鲜血混合着泥水,在他的身下积成一小滩污浊的暗红。
另一个勉强跟上了马速、未被拖行的俘虏,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的身体情况稍好,但精神却已濒临崩溃。“饶命……老爷饶命啊……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他的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和污血,身子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嘴里不断地哀求着,“求求你们……别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台下的难民越聚越多,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数千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没有人敢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更没有人敢发出哪怕一声叹息。所有人都深深地埋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面,仿佛只要不看不听,台上的事情便与自己无关。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镶红边棉甲、脑后拖着金钱鼠尾辫的鼠目大汉,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大步登上了高台。这正是负责器械制造与俘虏看守的甲喇额真,尼马察·绰尔多。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脸色苍白,畏首畏尾的朝鲜通事。
绰尔多径直走到那两个被反绑着的俘虏面前,然后一把揪住那个不断哀求的俘虏的头发,迫使对方抬起涕泪模糊的脸,接着扬起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扇了下去。
“啪!啪!啪!”
沉闷的掌掴声接连响起。
“跑!我让你跑!不知死活的东西!”绰尔多一边抽打,一边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怒吼,旁边的朝鲜通事连忙跟着翻译:“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营地周围到处是我们大金的明哨、暗哨!山里山外,也到处是我大金的精锐骑兵!就算你们一时侥幸,像老鼠一样钻了出去,用不了多久,我们也能把你们从地洞里掏出来!抓回来!”
那俘虏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很快便高高隆起,变成了紫红色,嘴角和鼻孔开始渗出暗红的血丝。
啪——
在一颗牙齿被抽得脱落飞出后,手掌发麻、手腕发酸的绰尔多终于停手了。
他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接着走到那个被快马拖行了一路的俘虏身边。绰尔多揪住那人的头发,准备也给他几十个巴掌。可当绰尔多的目光落在那俘虏胸前一处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时,他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忽然狞笑了一下。
绰尔多看准一处颜色较深的血痂,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毫无预兆地猛插了进去!
“呜啊——!!!”
手指如同铁钳般陷入本已脆弱不堪的皮肉,刚刚凝结的伤口瞬间崩裂,暗红色的血液混着组织液汩汩涌出。那原本因虚弱而断续呻吟的俘虏,登时如同被滚油泼中的虾米一样,猛地挺直了脊背,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到极致的惨嚎!
嚎叫声穿透夜幕,反复刮擦着台下每一个朝鲜人的耳膜和神经。
许多人被吓得浑身一颤,死死低下头,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就连那个负责翻译的朝鲜通事,也被绰尔多这一招吓得脸色煞白,两股战战。
绰尔多似乎很享受这种惨叫,他满意地抽回血淋淋的手指,笑着在那俘虏破烂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随后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用更大的声音咆哮起来。
那朝鲜通事强忍着不适,哆哆嗦嗦地翻译道:“这就是擅自逃跑的下场......都看见了吗......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奴才,不懂我大金的规矩!不知道逃跑的奴才该受什么样的惩处......今天,我,绰尔多额真,就要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教教他们,也教教你们!让你们知道知道,在我大金的治下,该怎么当奴才......”
那朝鲜通事话音未落,绰尔多便“噌”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来!”绰尔多朝身边一个持矛的金兵歪了歪头,“扯住他的头发!让他把后颈露出来!”
那金兵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把抓住那个重伤俘虏沾满血污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迫使俘虏将细瘦的脖颈向上暴露出来。
绰尔多举起刀,在空中虚劈了两下,带出呼呼的风声,试了试手感。但就在他眼神一凝,肌肉绷紧,即将挥刀斩落的刹那,却突然顿住了动作。绰尔多转过头,看向那个魂不守舍的朝鲜通事:“古尔马浑!”
“额真!”被点到名的朝鲜通事,冷不丁听见这声如同炸雷般的呼唤,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他应激似的猛转过头,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声音也因为过度紧张而几乎变了调:“您老,什、什么吩咐!?”
绰尔多朝台下扬了扬下巴:“叫那些奴才,把脑袋都给老子抬起来。”
“是,是!奴才明白。”古尔马浑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奴才这就去!”
“抬头!都抬起头来!快!”古尔马浑喘着气,快步走到高台边缘,开始沿着台子走动:“谁要是再像狗一样把脑袋埋着,待会儿……待会儿就轮到他上台了!听见没有!赶紧抬头啊......”
一张张写满了惊恐、惶惑、麻木的脸,如同被无形的手强行扳起,缓缓地、僵硬地抬了起来。他们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收缩、震颤,倒映出高台上手持利刃的凶神,和那待宰羔羊般的同类。
绰尔多收回视线,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重新举刀。
“娘!赶快闭上眼睛!”李石根不敢有大的动作,只能趁着人群骚动的间隙,附在老太太的耳边低声招呼。
但已经来不及了。
“呃啊——”
在老太太浑浊的目光的注视下,绰尔多手起刀落,轻飘飘地砍掉了那个因为剧痛而不断哀嚎的头颅。
台上那持续不断的、令人肝胆俱裂的惨嚎声,在一道寒光闪过后戛然而止。
“嗤——噗!”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如同失控的小型喷泉般,从断颈处狂飙而出,在火光照耀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泼洒在高台的木板上,溅落在台前干燥的泥土里,也星星点点地,溅在了最前排那些被迫抬着头、避无可避的朝鲜俘虏们的脸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