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实在累得不行,想硬着头皮找那小吏申请歇一下的时候,营地中央的方向,陡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熟悉的铜锣声与吆喝声。
“哐——哐——哐——!”
“集合——!”
“所有人,立刻过来集合,严老爷有要紧的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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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李大铉、李二水和李三顺合力将肩头那卷沉甸甸的帐篷布卸在白线框里。溅起的尘土尚未落定,远处持续不断的铜锣声便像钩子似的,把他们的注意力生生拽了过去。
三人直起酸痛的腰,相互看了一眼,也顾不上拍打满身的灰土,便跟着周围茫然挪动的人流,朝着锣声最密集的方向挪去。
营地中央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坝,地面被踩踏得极为坚实。空坝的一端,立着一个约莫半人高的夯土台子。这座土台在太平年月是城隍庙会的核心,演杂耍的、唱傩戏的,甚至请神打醮的,都在这台上施展。
李大铉等人过来的时候,管难民营的参军书办严家训,和管劳役营的参军书办徐镇静已经站在了高台上了。台下两侧,分布着好几名手持铜锣的朝鲜小吏。他们不停地催促着步履拖沓的难民,隔一会儿就用力敲击一下锣面。
“严老爷......这位老爷。”一个小吏躬着腰杆,匆匆上台,指着最后一批进城的难民说。“所有人都到了。”
“嗯。”严家训点点头,上前一步,抬起双手,朝着台下的难民做了一个下压的姿势:“肃静——!”
那些手持铜锣、分散在人群边缘的朝鲜小吏,一听见这声招呼,立刻抡起手上的锣槌,“哐哐哐”地猛敲起来:
“闭嘴!都闭嘴!听严老爷训话!”
嘈杂的声浪迅速被铜锣的镇压下去,场上很快就只剩了一些无伤大雅的窃窃私语。
严家训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随即侧过身,朝着身旁的徐镇静摆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位,是徐镇静徐老爷!在你们来之前,这营地里的一应事务,便是由徐老爷掌管。今后,徐老爷也会继续在这里管事。虽然徐老爷未必直接管到你们每个人的头上,但你们见了他,就要如同见了我一般,不可有任何怠慢!如果他有什么事务直接招呼到你们的头上,你们也得听从指派,不得有任何推诿!都听明白了没有?”
台下一时鸦雀无声,迟迟没人开口搭腔。
严家训眉头微蹙,目光不再只看难民,而是转向台下那些原本归他管辖的朝鲜小吏。
那些小吏被他的目光一扫,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严书办这话,不单是说给这些泥腿子听的,也是说给他们听的!他们慌乱地挤出人群,来到高台前较为显眼的位置,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朝着台上的徐镇静毕恭毕敬地高呼:
“拜见徐老爷!”
有了他们的带头,台下的难民们这才如梦初醒,如同风吹麦浪一般,一片片地跟着伏下身去,朝着高台方向磕头,参差不齐地喊着“拜见老爷”、“见过徐老爷”之类的话。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严家训微微颔首、收回目光,随即望向身侧的徐镇静,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徐镇静也承礼似的酝出一个矜持的笑容,并冲严家训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严家训转过头,对着台下吩咐道。
台下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众人陆续起身,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待那一片低微的骚动渐渐平息,严家训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他提高声调,震声说道:
“既然你们现在已经进到了城里,那就要守城里的规矩!我现在就把城里的规矩,一条一条地告诉你们。你们都竖起耳朵听仔细了!别到时候坏了规矩,犯了禁忌,再来哭爹喊娘,说我不教而诛!”
他略作停顿,冷冽地环视一周,随即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地晃了晃。“第一,严进严出!说得再明白些,就是不得允许,没有指派,任何人都不许擅自离开营地。出营时,必须将你们的身份牌带在身上,以备随时查验!牌子若是丢了,就要立刻申报补领。”
“第二!”严家训又伸出中指,继续宣布道:“出营之后,必须紧随本队,听从管束!叫你们去东城帮忙,眼睛就不要往西城瞟!更不能溜到别处去闲逛!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禁。违令脱队、擅闯禁地者,一经发现,一律按奸细论处!绝无宽贷!”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严家训对台下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他稍作停顿,待略有些干哑发痛的嗓子稍缓了一些,才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为防奸细渗透,坏我守城大事,自即日起,营中实行连坐之法!所谓连坐。便是同帐之人,福祸同当,休戚一体!一帐之中,若有一人违规犯禁,则全帐之人,连同管束吏员,一并受罚!”
他目光森然,从一排排发白的脸上掠过:“若是某帐之中,不幸藏匿了鞑子奸细,而同帐之人又未能主动举发。那么全帐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大牢里滚一遭!到时候,轻则掉一层皮,重则脑袋落地......你们要是害怕被连累。那最好把眼睛擦亮点!相互监督,互相检举!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第三条规矩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砸进了人群,连那些最麻木的脸上也露出了惊恐之色。人们不由自主地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起身边的陌生人,乃至同乡。
严家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话锋忽地一转,声音里刻意掺入了一丝诱惑的意味:
“当然!你们要是能惕厉自省,主动帮助官府揪出奸细。那就是有功。有功,就有赏!毛将军钧令:凡擒获奸细者,倍真鞑首级赏。也就是说,只要你们能帮官府揪出奸细,就给一百两赏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