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城以北约十二里,官道在起伏的丘陵间蜿蜒,就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土黄色腰带。苏有功骑在一匹健硕的辽东马上,身上轻便的皮甲外罩着半旧的蓝色战袄,腰刀随着马匹缓慢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身后,三百精骑排成一条松散却有序的长龙,马蹄踏在干燥的路面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秋风卷过道旁枯黄的野草,带着远处山峦特有的清冽与尘土味。苏有功眯着眼,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道路的每一个拐角、每一片可能藏匿敌骑的林子。
就在这时,队伍侧前方蹄声骤疾,两名背插三角形小旗的哨骑,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斜刺里的小径上狂奔而来,直至苏有功马前才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急急停住,口鼻中喷出粗重的白汽。当先一名哨骑顾不上把气喘匀,一上来便急声报告:“苏......苏把总!我们......我们在前方隘口瞭望,发现约五十敌骑,正在那处烽火台以北二三里外的谷地活动,应是游弋哨探!”他一边说话,一边抬手指向东北方向一簇由浓转淡的残烟。
“只有这五十骑?”苏有功面色不变,但握着马缰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呃......我们目下确实只看见五十余骑,但不能排除奴贼伏兵于后。”那哨骑抹了把脸上的汗,摇头说道:“那边地形复杂,道路狭窄,实在无法绕开这队敌骑,从两翼迂回侦查。”
“嗯......”苏有功略一蹙眉,又问道:“吕可壮呢?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吕头儿带着另外两个弟兄,上到烽火台对面的山坡去了。”那哨骑微微移动手臂,指向那簇残烟西侧、一处林木茂盛的山坡,“说是要隐蔽瞭望、留守侦察,以防敌情有变。”
“很好。是我的兵。”苏有功微微颔首,说道,“你二人现在就归队,有什么新的消息,立刻来报。”
“是!”两哨骑抱拳领命,拨转马头。
苏有功望着二人的背影吗,沉吟片刻,随即震声下令道:“传令全军!整队加速!逐敌前哨,勿使敌窥测我军虚实!”
命令层层传下,原本沉闷行军的队伍气氛陡然一变。骑手们轻轻一夹马腹,催动战马小跑起来,蹄声逐渐变得密集而响亮,扬起的尘土也浓重了许多。三百骑如同一股突然加速的激流,朝着那簇渐散的残烟涌去。
……
两军相向推进,距离迅速缩短。最终,在那座烽火台以南一处、相对平坦的小盆地边缘,发现了彼此。
明军自南向北,金军自北向南。在相距大约三里的距离上,两军不约而同地减缓了速度,最终完全停下,隔着空旷的盆地遥遥对峙。
盆地内枯草萋萋,秋风卷过,带起一片萧瑟的呜咽。明军三百余骑列成疏阔的横阵,甲胄与兵器在稀薄的天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微光,沉默如山。对面,那五十余金军骑排着更为紧凑的阵型,虽然人数处于绝对的劣势,却透着一股剽悍凶狠的气息,如同窥伺猎物的狼群。
先前那两名本当返回本队的明军哨骑,此刻却尴尬地发现,金军前出的位置,恰好卡在他们返回吕可壮所处山坡的路上。两人无奈,只得再次拨转马头,奔向已列开阵势的苏有功本队。
“把总!”两人来到苏有功马前,面带惭色。
“怎么回事?”苏有功遥遥地望着远处那几十个黑点般的金兵。
一名哨骑抬手,遥遥指向金军侧翼那个熟悉的隘口方向,懊恼道:“回将军,吕头儿他们上山的岔口,已经被敌骑给堵住了!”
“下山的路被堵住了?”苏有功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视线仍锁着敌军:“那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供他们绕开敌军?”
“别的路……”哨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迟疑道:“应该还是有的吧。钻山沟、穿林子,总能绕出去。但那样一来,路程肯定就远了。恐怕吕头儿他们要耗费更多的时辰才能回城了。”
苏有功点点头,一时没有再说话。他凝望着远处那支人数处劣,却毫无退意的金兵小队,心中急速权衡。是趁势一个短促冲锋,击溃这一小股敌人,挫其锐气,接应吕可壮等人?还是……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对面那支金兵小队竟突然有了动作!
“呜嗬——!!”
只见对面那五十余骑金兵,在一声怪异的呼哨之后,同时催动了战马,嘶吼着朝人数六倍于己的明军阵列,悍然冲了过来!
苏有功猛然一怔,瞳孔骤然收缩。以少冲多,若非敌人已经狂妄到失了智,便必有诡诈!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清晰的判断跃入他的脑海:诱饵!这是诱饵!在这五十余骑身后,定然藏着更多的金军!他们冲上来,不是为了求战,而是为了缠住自己,只要自己贪功冒进,被这五十骑稍一阻滞,敌主力便会如狼群般扑上,届时想走就难了。
“所有人!”苏有功猛提马缰,调转马头,随即高声呼喝:“保持队形!掉头撤退!”
“掉头!撤——”各级军官在听见呼声的瞬间便将命令传达了下去。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整个骑兵阵列如同一个精密的机栝,开始迅速而有序地向着来路转动。
“吴大魁!”苏有功一边拨马,一边断喝。
“在!”吴大魁洪声应道。
“你部留在队尾殿后!密切注意敌军动向!”苏有功急令,“若其迫近,则以弓矢迟滞,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与敌交兵!”
“得令!”吴大魁一抱拳,立刻招呼自己麾下五十余骑,稍稍脱离正在转向的大部队,在后方重新整队,控马缓行。
由于两军起始距离有三里之遥,即便金军全速冲锋,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近。明军得以从容不迫地完成了转向。苏有功一马当先,领着主力二百余骑,开始向龟城方向加速小跑,而吴大魁的殿后部队则保持着同样的速度,紧随其后,并警惕地监视着后方。
见明军不战而退,金骑冲锋的势头立时更猛了。不过,双方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此而拉近,因为明军也同样开始加速了。
金军劳师远行,明军以逸待劳。在明军完成提速之后,两军之间的距离甚至开始拉远了。金军逐渐失去了黏住明军的机会。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没有停止冲锋。
直到——
“嘭——!嘭——!”
两声略显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号炮声,突如其来地从金军身后的方向炸响!
正策马疾追的荪嘉齐巴彦猛地一抖,浑身如同过电一般!他本能地抬起一只手,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几近扭曲的狂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