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龙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浅啜了一口,随即将目光投向站在沈世魁身后的两名文僚身上:“孟从信,阎四维。”
“卑职在。”被点到名的两人连忙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公案前躬身待询。
“从信,城中粮草储备如何。”毛文龙望向管粮官孟从信,“可支用几日?”
孟从信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棉质的灰青色儒服,微胖的圆脸上仿佛永远都挂着一抹憨厚的浅笑。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簿子,却不翻开:“禀将军。如果算上前日自定州转运而来的三千石新米,城中官仓共存米麦豆粟合一万八千四百余石。盐八千余斤,干菜、腌肉等副食亦有充足储备。如果再算上民间存粮,依目前城中兵民人数计,即便奴贼围城,外援断绝,现有存粮也足以支撑两月有余。”
这个数字让堂上众人心中稍定,毛文龙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很好。下去吧。”毛文龙当然不是直到现在才关心城里的储备,他这会儿叫孟从信出来发言,就是因为毛文龙对城中的粮储有十足的信心,想让孟从信出来稳一稳人心。
“是,将军。”孟从信躬身作揖,退回原位。
“四维。”毛文龙转而望向军需官阎四维。“你那边呢?”
阎四维与孟从信年岁相仿,但身形较为干瘦,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倒有几分武人气度:“库存刀枪弓弩、盾牌甲胄、火铳火炮尚且充足,足以配发全军,乃至武装民兵。不过龟城本地匠户匮乏,工艺粗陋,最多也就打个刀枪,造些甲片,再补充些箭矢、火药。至于鸟铳、火炮等火器,全然无法打造,亦无力修补。库中所存各类火铳、火炮,皆是先前调拨而来。此类火器,可谓坏一件,便少一件。”
“而且,城内铅铁、硝黄的储备十分有限,采买极难。此等情形,卑职此前已多次呈文禀报,至今尚无妥善解决之法。长久相持,恐成隐忧。”
“那么,以你之见。”毛文龙听完,面上并未显出明显的忧色,反而轻轻地笑了笑:“若一直得不到补充,单凭眼下库存,可以支撑多久?”
“这个......卑职也说不准。”阎四维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战阵之上,损耗多寡全看战事烈度。目前战端未开,实在难以凭空估算。”
“如果以平日里操演的损耗为基准,再往上翻一番,权作战时损耗......”毛文龙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如此,能支应多久?”
“请将军稍候......”阎四维伸手从袖筒里摸出一本蓝皮账簿,就着大堂内渐趋昏暗的光线快速翻到中间某页。他的目光扫过当页的几行数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片刻后,阎四维抬起头,发现堂上众人皆屏息望着他,只有毛文龙好整以暇地啜着那盏凉茶:“若......若以此权计,则库存各类军械,大致可支用一月有余。而许多耗材,比如炮制火药所必需之硝黄,恐怕半月就要告罄。”
“半个月,足够了。”毛文龙放下茶盏,一脸淡然地环顾四下,“龟、定二州,相距不过一日。今天下午,我已派人将敌情飞报定州,相信李总镇的援军很快就会到。更何况,奴贼劳师远征,甚至需要跨江补给,所携辎重大概还没有城中的储备多。四维所言,确实是长久之虑,但眼下......却无须过忧。”
阎四维嘴巴一张,复又闭上,接着点头附和,眼眉间的忧色似乎真的淡了几分:“是。将军所言极是。”
“退下吧。”毛文龙朝阎四维摆了摆手。
“是。”阎四维收起账簿,默默退回原位。
毛文龙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站在毛承禄身后不远处的严家训:“严书办。”
“卑职在。”严家训连忙出列,走到案前躬身行礼。
“城外难民的转移与安置进行得如何了?”毛文龙问道。
严家训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回道,“禀将军。难民营所有青壮男丁,已于一个时辰前全部入城。正在劳役营中搭建帐篷、垒砌灶台、挖掘茅厕。至于不堪驱役之老弱妇孺,及伤病情重者,亦照将军钧令南往泰川避难。天黑之前,难民营定能清空。”
“嗯。一共有多少青壮进城?”毛文龙接着问道。
“嘶,呃……”严家训面色一滞,欠身说道:“请将军恕罪。卑职还没来得及仔细统计。不过,依原有册籍估算,两三千人应该是有的。”
“两三千人吗......”毛文龙略一沉吟,吩咐道:“你尽快将他们编列成队,指派明白人管带,要让他们随时能听候调遣。而且这么多人聚在一处,粮食饮水、治安防疫,皆是大事。务必严防奸细煽乱,也要注意秽物清理、饮水洁净,提防疫病流传。这些事,你须臾不可懈怠。”
“是!卑职谨记将军训示。”严家训神色一凛,肃然应道,“必当竭尽全力,严加管束,绝不让城内生乱!”
“好,去吧。”毛文龙摆摆手,示意他退回。
严家训应声退下,额角已微微见汗。
毛文龙静坐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或凝重、或沉思、或犹疑的脸。忽然,他双手按着公案边缘,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大堂一侧的墙壁前。
那里悬挂着一幅几乎与墙面等高的大幅舆图。图上,龟城的轮廓被特意勾勒加重,周围的山峦、河流、官道、村落,乃至己方设置的烽燧、哨卡,敌方可能来的方向,都用不同的符号与颜色细细标出。
毛文龙在舆图前站定,暮色从窗格渗入,将他半边身影镀上一层暗沉的轮廓。他仰头凝视片刻,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稳稳地点在地图中央,那座用浓墨勾勒出的四方城池上。
“这里是龟城。”毛文龙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跟着望去。他的指尖顺着那条用朱笔加粗、代表官道的线条,向北缓缓移动,掠过几个代表己方望台、哨岗的小三角符号,最终停在了距离龟城图标约莫两掌宽的一个标注着“十五里台”的红色三角标附近。